又穿过两道月亮门,绕过一座假山。
沿着青石板一路前行,终于到了后花园。
视野骤然开阔起来。
一大片梅林在眼前铺展开来,红梅如霞,白梅似雪,交错其间,枝头覆着细雪,暗香浮动。
梅林尽头是一座暖阁,飞檐翘角,四面窗扇半开,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。
此处是整座府邸最清幽的所在。
沈昭脚步微顿,目光在梅林间扫了一圈,很快锁定了那株绿萼梅。
它立在梅林最深处,枝干虬曲,满树碧玉般的花苞半开半合,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清冷出尘。
沈芸拽了拽他袖子:二哥,那树花好看。
能折一枝带回去吗?祖母应该会喜欢。
沈昭叹了口气:那是人家种的。
沈芸瘪了瘪嘴,那双眼睛还在那株绿萼梅上流连,可惜了,要是做成梅花糕一定很好吃。
……
行至暖阁门口,守在两侧的丫鬟齐齐福身。
随即替他们掀开了帘子。
一股暖意扑面而来,带着松木炭火的气息和淡淡的檀香。
暖阁比沈昭想象的要大,摆了十几张案几,铺着锦垫,每张桌上都放着精致的茶盏果碟。
已有十几个人到了,男男女女都有,衣香鬓影,三三两两坐着,谈笑声轻拢慢捻。
另有一些年轻的世家公子站在梅树下赏花吟诗,高谈阔论,看上去倒是一派文雅景象。
沈昭目光快速扫了一圈,心中便有了数。
最上首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面白无须,眉眼与谢蕴有几分相似,只是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。
此人不出意外,便是安国公谢鹤鸣。
他正与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低声交谈,神情温和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其余座上的人,他大多不认识。
不过个个衣着华贵,气度不凡,一看便知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角落里还有一位少年坐在梅树下独自斟酒,侧脸隐在花影里,看不太真切。
沈昭没有刻意去看,只是把这些记在心里。
然后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陈文远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卷诗册,正低头翻看。
他似乎感应到了沈昭目光,抬头望了过来,没有起身过来,而是微微点头示意。
沈昭默契地回了一礼,独自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沈芸挨着他坐定,翠屏在她身后半步站定,垂着手安静得像一截影子,不动声色扫过满座宾客。
沈芸坐下后没有闲着,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,飞快地落下笔。
她抬头张望了一圈,小眉头微微皱起,凑到沈昭耳边压低声音:二哥,这里的人怎么都笑得不太一样?
沈昭不动声色:怎么不一样?
沈芸掰着手指数:那边那位太太笑的时候嘴角往上,眼睛不动,是假笑。”
“那边那位公子笑的时候嘴张得很大,但是眼睛在看别处,也是在假笑。”
“只有那个倒酒的伯伯……他笑的时候眼睛在动,他是真的在笑。
沈昭扫了一眼,发现她说得竟一点不差,不过也正常,社交场合都是疏离客套的笑
他不由低声问:你从哪儿学的?
沈芸下巴一扬:先生说的,笑要看眼睛,眼睛不动的笑都是假的,这叫皮笑肉不笑。
沈昭在心里默默给那位陆先生又记了一笔,这人的观察力也太邪门了。
很快,暖阁里的客人陆续到齐了。
多了不少锦衣华服、珠翠满头的贵妇小姐。
沈昭注意到,除了谢鹤鸣之外,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两位身穿翰林院官服的长髯老者,想来便是王栋说的那两位翰林学士。
张怀瑾坐在谢鹤鸣右手边,年近半百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三绺长须,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,嘴角向下撇着,看谁都像在审视。
李崇明则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,坐在他旁边,比他年轻几岁,面色红润且笑眯眯的,像个平易近人的和事佬。
诗会还没开始,气氛还算轻松。
几个世家公子聚在一起,谈论着最近京城里的新鲜事,从北境战事聊到新出的诗集,又聊到哪家青楼新来了个五官深邃的胡姬,吹箫一绝。
沈昭不经意听了一耳朵,发现这些人说的那些事,他大多都知道。
当然多亏了邸报摘要和沈芸的情报网。
不过他越听越是感觉有点悲哀,边关战事将起,外敌寇边,城外灾民颠沛流离、食不果腹,城内却花天酒地,醉生梦死。
他没有急着凑上去,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,偶尔有几人过来寒暄结识,沈昭从容应对。
其中一个姓赵的武将家的公子凑过来,他端着酒杯寒暄了几句,忽然压低声音:沈二公子,我听说你昨儿在城门口帮了一家逃难的灾民??
沈昭端着茶的手一顿:消息传得这么快?
赵公子笑了笑,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可不是嘛,我下人说昨儿亲眼看见的,还说你把披风都给了那老伯。这事儿传开之后,好些人家都在打听,说镇远侯府的二公子,倒是个心善的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不过……也有人在说,你这是收买人心,是在替你爹铺路。
沈昭面色不变:我不过是见他们冻得可怜,一时不忍,没想那么多。
赵公子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笑着举了举杯便走开了。
沈昭放下茶盏,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不是每一件善事都只会带来好名声,有时候善事也会变成别人手中的刀,一刀捅回来。
沈芸在旁边听见了,凑过来小声说:二哥,那个人是来试探你的。
我知道。
那你怎么回他?
我说的都是实话,他信不信是他的事。
沈芸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低头在小本子上划了几笔。
过了片刻,诗会开始了。
谢蕴站在暖阁中央拱手致意,姿态从容。
诸位远道而来,谢某不胜荣幸。今日恰逢后院绿萼初绽,难得天朗气清,满园梅香,特备薄酒,既是赏花,也是以文会友。
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像是不经意地停在沈昭身上,笑意温和:梅花清冷高洁,自古便是文人墨客最爱题咏之物,也合此情此景。”
“听闻在座诸位才俊颇多,谢某斗胆提议,不妨各自即兴赋诗一首。”
“不限韵脚,不拘格律,以梅花为题。作完之后请张学士与李学士二位前辈品评一番,权当助兴。
话音落下,暖阁里顿时议论起来。
几个世家子弟面有喜色,显然早有准备。
另一侧几位太太小姐则掩口轻笑,眼中放光,低声道果然又有诗会。
沈昭心头微微一动。
来了,果然不出他所料。
谢蕴要的就是这个。
在满座文士面前把他架到一个不得不作诗的位置上,然后等着张怀瑾那把刀落下来。
张怀瑾率先开口,声音沙哑:今日赏梅,诸位既然都是读书人,不妨以梅为题各作一首诗,老夫与李学士当众评点,优者有赏。
他这话一落,在座的几位文人面面相觑。
随即底下有人笑着应和:张学士亲自主持,自是再好不过,今日怕是要出几首好诗了。
张怀瑾满意地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然后缓缓放下。
他看了沈昭一眼,开口了:沈二公子,听闻你师从周南轩,南山先生治学严谨,那是满朝皆知的。老夫当年与他同朝为官,也曾拜读过他的《义利辨》,端的是字字珠玑,令人折服。
他顿了顿,三角眼微微眯起,嘴角纹路往下撇了撇。
只是……老夫也听说,周夫子近年不怎么收学生了,倒是对你格外青眼,想来阁下必是天赋异禀、颖悟绝伦之辈。”
“正所谓名师出高徒,今日既然来了,不妨也让大伙儿开开眼,瞧瞧周夫子亲手调教出来的高徒,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
这话说得客气,可话里的刺一根比一根长。
什么叫瞧瞧是个什么成色?
分明是说:周南轩瞎了眼才收了你,我倒要看看你配不配。
暖阁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昭身上,有的好奇,有的幸灾乐祸,还有几个老成的微微皱了皱眉。
谢蕴依旧含笑而立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可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,没有逃过沈昭时刻关注的眼睛。
所以,这便是谢蕴的第一招吗?
当众捧杀。
把戏台架的高高的,再狠狠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