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前世看科普视频时倒没注意这个。
只记得是建国初期煤球厂工人发明的。
但顾老这么说,他忽然松了口气。
正好给他的方子寻个出处,省得别人追问来历,他不好回答。
沈昭含糊承认:“顾老博闻强识,晚辈佩服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
顾青云折扇一收,扇骨在沈昭肩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《礼记》有言: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”
“你做的这些事让边关将士不饥,让京城百姓不寒,虽不是王者之道,却是王者之基。”
沈昭被夸得不好意思,耳根发热:“顾老谬赞,晚辈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。”
“小事?”
顾青云折扇又敲了一下。
“你做的这些事往小了说是积德,往大了说,是替你爹守住了后方。”
“你爹在边关打仗,保的是江山;你在京城赈灾,保的是民心。”
“江山和民心,哪个不是大事?”
沈昭沉默了,他从来没想过这些。
他只是在做他觉得应该做的事。
边关将士饿,就给他们做饼子。
京城灾民冷,就给他们做暖手炉。
从没想过什么王者之基,什么江山民心。
意外来到这个世界,侥幸获得一帮有爱的家人朋友,他所求的不过是顺遂康健,安居乐业。
但此刻听完顾老所言,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只是觉得灶房里的热气比刚才更暖了些,匠人们翻动饼坯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些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刚才拍碎屑时沾上的饼渣还粘在指缝里。
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
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起来,又沉下去了。
他知道自己离还远得很,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沾着饼渣的手指,忽然觉得……
或许他现在做的这些,已是在兼济边上了。
或许他现在做不了兼济天下的大事,但至少可以让大哥和他手下的将士们少饿几顿肚子。
这就挺好。
沈昭收回感触,转过身来看向众人:
“蜂窝煤和暖手炉的营生,说到底只是引子。我真正的第三桩事,是以工代赈。”
王栋正啃着定胜饼,挠了挠后脑勺:“以工代赈?这词儿先前听你提过一嘴,但没细问。”
“好像是……让他们干活换吃的?”
沈昭眼底泛起笑意,耐心解释: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,灾民不能光等着施粥,碗一伸、嘴一张,日子久了人就废了。”
“得让他们有事做,修路、清淤、搭棚子,干一天活领一天粮。人手里有活儿干,心里就踏实,心里踏实了,就不会生出事端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目光放远了些。
仿佛透过这间工坊看到了城外那些蜷缩在破庙墙根的影子:“民之为道也,有恒产者有恒心。”
“灾民眼下虽无恒产,可让他们有活干、有粮领,这便是给他们立了一桩‘恒产’,有了恒产,人心自然就有了根。”
李茂原本靠着墙抱臂而立,听到这里,他往前迈了半步,神情认真起来。
“这法子确实不赖。光施粥的话,灾民闲下来无事可做,三五成群聚在棚子里,磕牙拌嘴是轻的,争抢斗殴也不稀奇。”
李茂嘴角微微一挑,继续道:“给他们活干,既能修好城外的路、搭好过冬的棚,又能让他们吃饱肚子,一举两得。”
“我在前朝县志里见过类似的记载——某年黄河决口,地方官用这法子招募灾民筑堤,三个月堤成了,灾民活了,后来那官儿连升三级。”
赵谦在旁边连连点头,补充道:“而且官府那头也好接受,以工代赈四个字说出来,听着不是白给,是朝廷在组织百姓自救,面子上过得去。”
“再说了,顺天府尹包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,最烦的就是不劳而获,这法子恰好合他的脾性。”
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比表面上更热切些。
自打跟沈昭结识以来,他总觉得这少年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。
像一截刚点着的炭,看着不大起眼,可热浪从芯子里往外拱,越靠越近就越觉得暖。
孙墨眼里带光,跟着附和:“对,咱们不是去施舍,是去雇工。灾民干活领粮,天经地义。”
“尚书有言:功崇惟志,业广惟勤。赈灾救的不是一条命,是让他们重新站起来,给活干就是给他们志给勤,比单纯施粥高明百倍。”
顾青云摇着折扇,慢悠悠开口:
“包希仁那个人,老夫早年打过几回交道,脾气是倔了些,但为人不糊涂。”
“你若真能拿出可行方略,他不会拒之门外。”
他折扇“啪”地一合。
“不过……关键在于你得把账算清楚。”
“多少灾民、多少粮、多少工钱、工期多长……这些细枝末节都要登记在册,细说分明。”
“包希仁最烦的便是‘大概’‘差不多’,你要是跟他来一句‘大约够用’,他能当场把你请出去。”
顾青云嘴上说着敲打的话,眼底却有一层浅浅的笑意。
他致仕这几年,翰林院的老同僚们走动得少了,偏是跟这群半大孩子凑在一块儿觉得鲜活。
他心里其实已经在盘算,随后若真去了顺天府,得怎么帮衬着这小子把话说圆。
沈昭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:“顾老说得是,账我已经初步算过了,回头誊清呈给包大人过目。”
陈文远听到这,也放下茶盏:“这法子最妙的地方在于,官府不用出太多新银子。”
“粮食可以从常平仓调。丰年收储、荒年放赈,仓里的陈粮年年要换新,与其让它们放坏了沤成灰,不如拿出来赈灾。”
“包大人作为顺天府尹,调动这部分粮食名正言顺。”
“至于工钱……”
他说到这微微一顿,在心里把账目过了一遍:“据我所知,朝廷每年有工部银专项拨付各地,用于修路、筑堤、清淤这些工程。”
“走工部的账,算是有法可依,有例可循,不凭空给财政添负担。”
“剩下的缺口由顺天府出面牵头,地方上机动银子补一补,再不成还有救灾专项款兜底。”
他抬眼看了沈昭一下:“三头凑起来,应当够了。周礼有言:以九职任万民。百姓各安其业、各尽其力,以工代赈本就是依着这个理儿。”
沈昭听完,心里默算了一遍。
常平仓的粮、工部银的工钱、顺天府的地方机动,三头凑起来确实能兜得住。
他不由得看了陈文远一眼。
这人表面上儒雅守礼,可心思缜密,连粮食来源都替他想到了。
不是纸上谈兵,是实打实地能落地的。
他点了点头:“陈兄把账算得比我细。”
王栋越听越糊涂,饼子也不吃了:“那咱们出什么?银子?粮食?还是人手?”
沈昭看着他,目光认真。
“咱们出的,是第一脚。”
“官府做事最怕没人开头,只要有人先把摊子支起来,官府就不好意思不管。”
“蜂窝煤、暖手炉,咱们先做出来送出去,灾民用上了觉得好,自然会有人去找官府——‘人家商贾都能做的事,你们官府为什么不做?’”
王栋听完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:“妙啊!我娘说过,做生意最怕自个儿扛,得学会借力。”
“你这一招,借的是官府的力!”
李茂在边上幽幽接了句:“你反应倒是不慢。”
“那当然!”
王栋一听这话,顿时挺起胸膛,与有荣焉。
“我跟沈兄混了这么久,脑子能不好使吗?你以为我整日就知道吃?我也有动脑子的时候!”
“什么时候?”
王栋卡了一下,声音矮了半截:“……刚才。”
李茂翻了个白眼。
屋里众人再次笑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