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把最后几块包好的油纸包码整齐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转身环顾了一圈灶房。
灶房里热气腾腾,匠人们各司其职。
同窗们站在灶房内外,有的在吃饼子,有的在喝茶,有的在拌嘴。
他清了清嗓子:“诸位,定胜饼制成了,眼下还有几桩事,我想先定个章程。”
“大家帮我参详参详,看看可有遗漏。”
沈昭转身看向周师傅:“定胜饼先做五千块,第一批随粮草发往边关,三日之内能赶出来吗?”
周师傅盘算了一下。
前院三四十号人,六七口锅,日夜轮班,一切顺利的话,五千块咬咬牙三天能赶出来。
他点了点头:“能行。”
沈昭注意他眉头微动,知道他心里在排兵布阵了,便没再多问,只宽慰了几句。
接下来辛苦您们了,产能有限,先紧着哨探和夜巡的士卒们,让他们揣几块在怀里。
“回头我会和你们夫人商量增加原料和人手,到时再加紧赶制,争取多生产几批陆续补上。”
周师傅点头应声,心里踏实了些。
王栋咬着饼子点头插话:“哨探和夜巡的确实最苦,大冷天的在外面跑,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,给他们先送是应该的。”
李茂正色道:“边关冬日长,五千块听着多,分到每个人头上也没几块,实在是杯水车薪。”
赵谦接话:“我有个想法,可以先发命令,让将士们省着吃,一块饼子掰成几块,配着热水吃的话,能顶好几顿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心虚了,因为他自己代入到士卒身上,也觉得这主意不怎么好。
但话出口了又收不回来,只好硬着头皮看向孙墨,指望他别拆台。
孙墨果然摇头反对:“将士们在战场上,哪来那么多热水?还是得靠饼子本身的耐饿性。”
“你这主意听着周全,到了战场上行不通。”
赵谦被堵了一嘴,耳根子发热,低下头去。
陈文远一直听着没开口。
他端起茶润了润嗓子,等众人说的差不多了,才淡声道:“边关的粮草历来不是数目问题,而是能否顺利送达。”
沿途关卡岗哨多,冬日路滑难行,若是发生点意外,哪一关卡住你,饼子就是白做。
他放下茶盏,看向沈昭。
“你光做了饼子还不够,得想好怎么运、谁护送、沿途打点谁……这几件事定不下来,饼子就是堆在库房里等发霉的粮。”
“把这些办妥了,将士们才真能吃得上。”
陈文远说完这话,心里稍稍松了口气。
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直白,容易伤面子,但他也清楚沈昭不是那种需要捧着的性子。
沈昭果然点头:“陈兄这话说得在理,运粮一事我已跟王兄母亲商量过了,王家在北方的商路是现成的,沿途都有铺子照应。”
“第一批货先走王家商队,同时聘请四海镖局护镖,沿途驿站可由我镇远侯府出面打点。”
“当然,正值边关战事之际,此事我定会上报朝廷和陛下,下令各地州府正常放行。”
周师傅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:“公子放心,小的以项上人头担保,工坊这边日夜赶工,第一批三日内一定出来,绝不耽误战事。”
“一切拜托周师傅了。”
沈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过去:“这是防冻疮膏的方子,你按方子熬制,多做些,第一批也发往边关。”
周师傅接过方子看了看,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原料,立即点头应下。
“这个容易,原料现成的,跟定胜饼一起赶。”
顺子蹲在灶台前低头添柴,耳朵却一直支棱着听,听到防冻疮膏,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。
他娘的手每到冬日就裂,洗衣裳疼得直哭。
上回他回家,看见他娘把手泡在温水里,疼得直吸气,硬是不肯喊出声,因为怕他听见。
他犹豫了下,还是小声问出口:“师父,这防冻疮膏……能给俺娘也留一瓶不?”
周师傅一愣。
他抬头看了沈昭一眼,心里替徒弟叹气。
这傻孩子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这个。
要是公子不答应,他脸上挂不住。
要是答应了,往后人人都有样学样,工坊还怎么干活。
可他也知道顺子家里的情况。
年幼失怙,寡母靠浆洗衣物拉扯三个孩子长大,冬日洗衣裳手裂得跟树皮似的。
这孩子出来当学徒,吃苦耐劳,每个月领了工钱先给家里送一半,自己啃饼子就咸菜。
他心里不是不疼,只是他是工坊总管,必须保持公正严明,不能先开口替徒弟要东西。
沈昭看见了周师傅那一眼,有所察觉。
他走过来蹲下,跟顺子平视。
顺子也就十多岁,估计比他还小点,稚嫩的脸被灶火烤得通红,眼眶也是红的。
“防冻疮膏做好后,必须先紧着边关将士送,将士们的手冻裂了拿不了刀枪,那是要命的事。”
顺子眼神暗了一下。
他把柴火往灶膛里塞,点了点头:“公子说得对,将士们要紧……我娘的事不着急,等得了。”
沈昭拍了拍他的肩:“不用着急,第一批送完了,多出来的再分给工坊的兄弟们。”
“我在此承诺,家里有老人孩子的,再多领一瓶。咱们在京城的离得近,晚几日用不碍事。”
顺子的眼眶一下子兜不住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磕磕巴巴地说:多谢二公子……多谢二公子……
赵谦在旁边轻声叹道:“《诗经》有云: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。将士们在前线拼命,咱们在后头送粮送药,便是同袍之义。”
“小兄弟,你娘的事,沈兄不会忘的。”
顺子使劲点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转身继续添柴,手上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。
周师傅扫了一圈灶房里的匠人们,闷声道:公子放心,小的心里有数,将士们第一错不了。谁要是有意见,让他来找我。
这些话不用说明白,匠人们心里都有秤。
没人吭声。
全都在埋头干活,但嘴角都是往上翘的。
事情交代完了,沈昭指了指后院方向。
“后院窑房那边,蜂窝煤和暖手炉那两样东西不着急,先小批量试制,不耽误行军粮的进度。”
“等第一批发出去了,人手够了再加大产量。”
周师傅点头:“后院那边有专人盯着,孙师傅带着五个人在试,蜂窝煤的模子打出来了,试了几窑成型没问题,就是配比还得调。”
“暖手炉的陶罐也烧出来几批,就是盖子密封不够好,还在改,再试两窑应该能成。”
王栋凑过来,好奇地问:“沈兄,这蜂窝煤长什么样?跟普通煤块有啥不一样?”
“我见过西山边上那些百姓用的煤块,黑乎乎的,烧起来烟大得很,特别呛人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比划,学百姓捂嘴咳嗽的样子,学得惟妙惟肖。
沈昭被他逗得笑了一下,俯身从灶台下拿了根碳化的柴火,在地上画了个带孔的圆饼。
“就是这个样子,中间十几个孔通风用的,烧起来比普通煤块旺,烟也少。而且原料成本低,煤粉加黄泥,都是便宜东西。”
王栋蹲下来看了半天,伸手比划了一下那圆饼的大小:“这就是蜂窝煤?看着跟蜂巢似的,难怪叫这名,这孔打得齐整,比我想的简单多了。”
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回头试烧的时候叫上我,我还没见过这玩意儿烧起来什么样呢。”
李茂在边上翻了个白眼:“你什么都简单。你咋不说你自己去压?”
“我又不是匠人!我说的是道理!道理懂不懂?”
“你说的道理,十句有八句是废话。”
“那还有两句呢?”
“那两句算我的。”
“你——!”
王栋气得脸都圆了一圈,腮帮子鼓鼓的:李茂你给我等着,等我学会烧煤了我第一个烧你!”
李茂头也没抬:“那你先学。”
众人哄笑起来。
顾青云摇着折扇,慢悠悠开口:“蜂窝煤这东西,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倒是头一回听说。”
“不过老夫在翰林院时翻过前朝《物料志》,里头提过一种‘孔煤’,观其描述跟这个很像。”
“只可惜后来因为战乱失传了,如今你小子能把它重新琢磨出来,也算是本事。”
沈昭一怔。
这个时空前朝就有类似蜂窝煤的东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