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等笑声稍歇,又道:“这几桩事,都少不得找官府配合。今日天色已经晚了,我打算明日赏梅宴之后,直接去顺天府拜见包大人。”
王栋第一个把手高高举起来,举得比在学堂里答问题时还积极,整个人都往前倾:“我去!我还没去过顺天府呢!听说衙门里的饭比外头……”
李茂头都没抬:“你是去帮忙还是去蹭饭?”
“帮忙!顺便蹭饭!”
“那就是蹭饭为主。”
“你管我!反正我去了不会添乱!”
王栋梗着脖子说完,又缩了缩肩膀,像是怕李茂下一句更毒,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我还可以帮忙搬东西!我力气大!”
赵谦和孙墨对视了一眼。
赵谦先开口,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:“赈灾的事,我们也想出份力。虽然没什么银子,但跑跑腿、写写文书还是使得的。”
孙墨跟着点头:“多几个人去,显得分量重,说话也有底气。”
陈文远整了整袖口:“家父与包大人有些旧交,我跟你们一道去,万一包大人不给面子,还能递句话。”
他说完又补了一句:“顺路。”
王栋挠着头,满脸真诚的困惑。
“陈兄,顺天府府衙在城北地安门外,你家在城东,这顺的是哪门子路?从城东到城北,骑马都得小半个时辰呢。”
陈文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那眼神像看一块怎么点拨都不开窍的榆木疙瘩。
“你再说一句,我便不去了。”
“别别别!我记错了!顺路顺路!特别顺!你去哪儿都顺路!”
王栋怂得飞快,一个闪身就缩到李茂身后去了,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撮翘起来的头发。
声音从李茂肩后闷闷地传出来,“您老人家爱从哪儿绕都行,绕去通州我都说顺路……”
李茂往旁边让了半步,嫌弃地拉开距离:“别往我身后躲,你头发蹭着我脖子了。”
“我就躲一下!”
“去去去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顾青云扇子摇得哗哗响,笑得胡子都在颤:“这群小兔崽子们,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看同僚吵架还热闹。”
周夫子笑而不语。
顾晏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,抱着书低着头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。
沈芸不知何时溜到了他旁边,忽然伸出手去拽他的袖子,轻轻晃了晃。
“顾哥哥,你也去吧?一起去嘛,人多热闹。”
顾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,从耳垂一直漫到脖颈,像是灶房里那锅沸水蒸出来的热气全扑在了他脸上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说话呀。”
沈芸歪着头看他,小揪揪跟着歪了。
顾晏喉结滚了一下,像是把勇气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往上提,终于憋出一个字:“……去。”
沈芸这才满意地笑了,转身蹦蹦跳跳跑回沈昭身边,又顺手牵住了自家二哥的衣袖。
周夫子负手立在门边,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淡声道:“老夫就不去了,你们自己合计便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:“不过……借此机会,每人写一篇策论交由我批阅。”
“敷衍了事者,罚抄左传一遍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脸上笑意还没收干净就僵在了嘴角,果然是夫子的行事作风,到哪儿都不忘布置课业。
王栋从李茂身后探出头来,小声嘀咕:“我方才是不是不该举手……”
李茂面无表情:“你现在退出也来不及了。”
沈昭倒是第一个拱手应下:“是,夫子。”
其他人只好跟着纷纷拱手称是。
顾青云摇着折扇笑了一声,白胡子跟着抖:“老周这人就是不解风情,他不去,我去。”
他站直了身子,虽然腰背已有些佝偻,可那股子翰林院出来的气派还在:“包希仁当年在翰林院是我后辈,见了我得规规矩矩叫一声顾前辈。”
“有我在,他不敢不给面子。”
沈昭一怔:“顾老也去?”
“怎么,不欢迎?”
顾青云吹胡子瞪眼,“老夫好歹也是致仕翰林,跟你们那个倔驴夫子可不一样,我跟包希仁说得上话,我还借过银子给他呢!”
“没听过京城大,居不易吗?”
“他那年初入京城,还是个六品官,租房子手头紧,找我借了二十两,过了两年才还上!”
他说这话时故作恼怒,可眼角那点笑纹出卖了他,他心里想的是:明日若真去了,包希仁那小子见了自己,少不得要臊一臊。
正好,也让这群后生看看,他们顾爷爷在官场上也是有人情的。
沈昭连忙拱手,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:“欢迎欢迎!有顾老坐镇,晚辈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众人闹了一阵,各自准备散去。
从工坊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冬日的白天短。
申时刚过,日头就开始往下沉,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,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碗南瓜汤。
沈昭站在工坊门前,回身冲众人拱了拱手。
朗声道:“诸位,今日多谢了。”
“工坊简陋,粗茶淡饭招待不周,改日百宝阁开张,再好酒好肉正经请诸位吃上一顿。”
王栋骑上枣红马,嘴里还塞着半块饼:“沈兄你可别忘了!百宝阁开张那日,我要坐首位!”
“你坐门口,替人迎客。”李茂慢悠悠地接了一句,骑上瘦马头也没回。
王栋瞪他: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你脸大,往门口一站,谁都能看见。”
“李茂你——!”
两个人斗着嘴拐过巷口,声音渐渐远了。
沈昭收回目光,懒得理会这对冤家。
他转身看向还站在廊下的周夫子和顾青云,整了整衣襟,恭敬地拱手行了个弟子礼。
“夫子,顾老,明日安国公府赏梅宴,晚辈心里多少有些没底,不知二位师长可有什么嘱托?”
他这话问得诚恳。
方才人多热闹还不觉得,这会儿人散了,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劲儿又浮上来了。
张怀瑾在翰林院待了近二十年,评过的诗比他读过的书还多。
他一个十六岁的后生,跟人家在诗会上硬碰硬,那不是勇敢,是送死。
周夫子抬眸扫了他一眼,目光像一柄薄刃:“你怕了?”
沈昭坦然点头:“怕他出幺蛾子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,嘴角微撇:“怕就对了,怕了才会多想几层,多想几层就不容易掉坑里。”
这孩子倒是实在,说怕就是怕,不装模作样,比那些硬着头皮充好汉的强多了。
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,往前踱了半步。
“谢蕴那小子,我虽来往不深,却也琢磨出几分他的性子。”
“此人惯常把心思藏在笑脸后头,你看他笑,别看他的眼睛,得看他手指。他算计人的时候,右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指节。”
沈昭心头一动,默默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。
夫子的心细如发,他早就领教过,头一回去且停居拜师时就被揭穿了身份。
顾青云摇着折扇凑过来:“老周说的是那些弯弯绕,那老夫再送你一句:张怀瑾那厮嘴虽毒,可他有个毛病,越是端着的诗,他越看不上。”
他用扇骨点了点沈昭胸口:“你明日若是作诗,宁可写得糙些、真些,也别堆砌辞藻。不然他一准批你‘华而不实’四个字,让你下不来台。”
沈昭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多谢顾老指点。”
他抬眼扫了一圈院中,众人已散干净了,只剩一众匠人们还在穿梭忙碌,加班赶制。
他冲两位长辈拱了拱手:
“晚辈先行告退,明日顺天府再见。”
沈芸立刻从墙角的石墩上蹦起来,那包蜜饯往袖子里一塞,三两步追上他,小手熟练地牵住他两根手指,仰着脸问:“二哥,回家吗?”
沈昭低头看她。
夕阳把她脸上小绒毛照成一层淡金色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了两颗蜜枣。
他忽然笑了:“嗯,回家。”
然后轻声问:“蜜饯还有吗?”
沈芸警惕地把袖子捂住:“就剩五颗了!”
“分我几颗。”
“……一颗。”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