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师傅放下刀。
盯着案板上的小饼,手悬在半空停住了。
整个灶房安静下来,没有人催促。
过了几息,他才伸手拿起一块。
先用指腹按了按饼面,硬实且回弹很小。
然后两只手抓住饼子两端,慢慢用力掰开。
一声脆响。
断面干净利落,没有碎屑飞溅。
周师傅拿着那块掰开的饼,手微微抖了起来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三十多年,他头一回觉得,这活儿没白干。
他把饼子递给沈昭:二公子,您尝尝。
沈昭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硬。
牙床被硌得生疼,像咬在一块石头上。
但嚼了两下,随着唾液的浸润,肉松的咸香和猪油的醇厚在嘴里慢慢化开,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叠在舌尖上。
恰到好处,不腻不齁。
他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这回闭上眼慢慢嚼,齿间能感觉到肉松的纤维被烘得酥脆,坚果碎提供颗粒感,越嚼越香。
紧实度比不上后世改进的方子,但滋味已经够了,饱腹感也强。
他睁开眼,看着手里的饼子点了点头。
成了,就是它了。
周师傅低下头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。
他的眼角是红的,袖子蹭过时带倒了灶台上的灰,在脸上留下一道黑痕,但他浑然不觉。
王栋早憋不住了。
他伸手抓起一块,热不热的也不管了,直接往嘴里一塞,牙用力一合,一声。
嚼了两下,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:嗯——!这个好吃!比上回那个砖头强了百倍!上回那个啃一口差点把我牙崩了,这个能嚼动,还香!
他说着又要伸手去抓第二块,被李茂一巴掌拍了手背:你当是喂猪呢?
王栋缩回手,悻悻地揉了揉手背,嘴里还在嚼着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李茂不像王栋那样狼吞虎咽。
他拿了一块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,才掰下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嚼,眉头微微一挑。
确实不错,干嚼能咽下去,不噎嗓子。
揣怀里不占地方,哨探蹲伏时单手便能掏出来吃,不用生火不用热水,省了大功夫。
赵谦咬了一口点头认同:我爹以前在边关当过运粮官,他说冬日啃冷饼子啃得牙疼,吃一口饼子得喝一口雪水,牙都快冻掉了。
这个……边关的将士们应该爱吃。
陈文远掰开一块,把断面举到油灯底下看。
干成这样,虫蚁也难进去,用油纸包严实,搁阴凉处,估计放三五个月不成问题。
他转头看向周师傅,周师傅,这一批用了多少油面原料?量大能压得下成本么?
周师傅被这一问问得一愣,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,忍不住笑了:这位公子,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……
众人笑了一阵,灶房里喧闹渐歇。
周夫子一直在旁看着,没有上前凑热闹。
听到笑声歇了,他才慢慢踱到案板前,顾青云也从门框边跟了过来,在他身侧站定。
周夫子从边缘拿起一块饼子,没有直接吃,而是放在眼前看了看成色,又掰开闻了闻。
顾青云也从案板上拿了一块,不像周夫子那样端详,直接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皱起眉头,又嚼了两下眉头慢慢松开,转头对沈昭说:“还行,就是有点费腮帮子。”
他嚼了两下咽下去,“不过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啃的那个馒头强,那玩意儿咬一口嚼半天还是面疙瘩,你这个嚼着嚼着倒是有肉味出来了。”
周夫子没有理会他,把饼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,细细嚼了很久。
久到王栋忍不住小声问李茂:“夫子这是觉得好吃还是难吃?怎么嚼这么久?”
李茂耸耸肩:“不知道,你急什么?又不是你做的饼子。”
“我就是好奇嘛……”
终于,周夫子咽下去了。
他看着沈昭,面无表情地点点头。
“你这饼子还行,硬,硌牙,但扛饿。”
沈昭闻言心里一松。
这是夫子的最高评价:不说好,但不否定。
周夫子把剩下的饼子都嚼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看向沈昭时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几分。
“《论语》有云: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食在兵前,粮草从来是头等大事。”
“你这饼子,若是能够能让边关将士少饿一顿肚子,远比写十篇华丽文章都强。”
沈昭一怔,这还是夫子第一次夸他做的事。
王栋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夫子刚才说还行,我还以为是不满意呢……”
李茂难得看了他一眼,语重心长地说:“夫子的还行就是很好,你来学馆这么久,还没学会?”
“我哪知道夫子的还行是很好?他说不错时我还以为还行呢……”
“夫子的不错确实是还行,还行是很好,很好是非常好。有规律的,你倒着理解就对了。”
王栋一脸茫然:“……那非常好呢?”
李茂面无表情:“夫子从不说非常好。”
王栋:“……”
周夫子又建议道:“不过,你这饼子还能再改。肉松可以再细些,糖可以再少些。”
“太甜了容易渴,渴了就得喝水。”
“边关取水不易,雪水要化了才能喝还不干净,化雪煮沸又要烧柴。”
“而边关柴火比粮食还金贵,你这饼子若是让人越吃越渴,反倒添了麻烦。”
顾青云在旁边嚼完了嘴里的饼子,点了点头:“老周说的是甜的事,老夫说句硬的事。”
“你这饼子扛饿是扛饿,但希望还能再软那么一丁点儿,边关的将士冻了一夜回来,嘴里哈气都冒白烟,嚼太硬的东西费牙又费时。”
“而且哨探潜伏时吃饼子不能有动静,太硬了掰不动,咬一口咔嚓响,那不是要命么?”
“硬还是得硬,毕竟耐存放还扛饿,但里头能再松一点,让将士们吃着不费劲,也不出声。”
沈昭把两人的话放在一起想了想,然后认真点头,两位师长不愧是见多识广。
没有纸上谈兵,而是一开口就在点子上。
“夫子说得对,顾老也说得对。糖减一半,面里再掺一点熟米粉,应该能让饼子松软半筹,又不影响扛饿,回头我和周师傅一起试试。”
两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王栋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夫子连这个都懂?他不是翰林院的吗?翰林院的不是只会写文章吗?”
李茂摇摇头,脸上带着一丝敬重:“夫子年轻时候在边关待过两三年,给戍边将士讲过学。”
“你以为夫子跟你一样,只知道吃?夫子可是见过世面的人。”
王栋偷偷看了周夫子一眼。
花白的头发,青灰的道袍,站在灶台边,跟寻常的老先生没什么区别。
可他忽然觉得,夫子背影比平时高大许多。
沈芸趁着大家讲话,悄悄从人缝里钻进来,踮着脚尖够了一块最小的,掰了一角塞进嘴里。
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。
太硬了,比糖葫芦的山楂还硬!
她腮帮子努力嚼了很久,直到饼干碎屑在舌尖上慢慢化开,眉头才一点点舒展开。
她咽下去后,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,用帕子包好塞进袖里。
三哥牙口好,咬石头都不怕,先让他试试。
祖母就算了,万一崩了牙可不好。
顺子站在墙角,捧着一块饼子嚼得正香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:二公子,这饼子往后怎么叫?工坊里要出货,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儿才好。
沈昭正在案板边帮周师傅把切好的饼子码进油纸里,闻言停了一下手。
他低头想了想,说:便叫定胜饼吧。
顺子没听清:定什么?
定胜。
沈昭把饼子码进油纸里,封好口。
饼胚压得紧,路上才不碎,嚼下去才顶饱。人也是一样,定了就能胜。
顺子低声重复了一遍:定胜饼……定了就能胜……行。
他没有多问,只是越念越觉得好听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沈芸蹲在旁边,正把包好的饼子一块一块摞整齐,听见了,停了一下手:定了就能胜……那大哥吃了这个,一定能打胜仗?
沈昭忙着手里的活,头也没抬。
嗯,一定能。
顺子在旁边接了句:“二公子说得对,要是边关的弟兄们听见这名字,怕是士气都能涨一截。”
沈芸没再问,低头把油纸包压了压,两只手按在上面,像是在帮这个饼子加一把力。
顺子回到灶台前,拿起擀面杖把案板上散落的面粉碎屑拢到一处,又用刷子将浅槽里残留的油渍仔细收拢干净。
周师傅在旁边看着,忽然开口:顺子,明早再试一炉,减两成油和糖,多加一把核桃碎,看看硬度能不能再降一降。
顺子应了一声,把刷子上的油刮进陶罐里。
边关的油比粮还金贵,一滴都别浪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