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了好了!出炉了!
周师傅声音从灶台边传来,尾音都劈了。
所有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。
王栋身子把灶台挡得严严实实,李茂被他从旁边挤到了角落,翻了老大一个白眼。
周师傅拉开炉门,热浪裹着焦香扑面而来。
他用厚湿布垫着手,小心翼翼地把冒着热气的烤盘从炉膛里抽出来。
金黄色的饼子整齐地码在上面,表面微微焦黄泛着油光,散发着浓郁干香。
没有焦黑,没有夹生,每一块都均匀饱满。
光是卖相,就已成功了一半。
周师傅没急着上手,他回头看了沈昭一眼。
那眼神里带着点不安,像个交作业的学生等着先生打分。
沈昭对上他的目光,神色平静,微微颔首。
周师傅像吃下了定心丸,整个人松弛下来。
他把烤盘端出去搁在石台上晾着,冷风吹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才重新端回来。
匠人们已经从里间抬出一块厚实的木板做底托,板面刨得光滑平整,四边各凿了一道浅槽,通到底托四角,四角上又各放了一只粗瓷小碗。
王栋蹲下来,手指顺着浅槽摸了一道:周师傅,这槽是……导油的?
周师傅头也没抬,只顾着拿干布擦底托上的浮灰:嗯,压出来的油顺着槽流进碗里,不然全洇在饼子表面,存不住。
王栋明白过来:哦,压出的油还能接着用?
都是猪油,当然能。
沈昭接过话头,边关物资紧俏,每一滴油都是好东西,不能糟践,回头倒进陶罐攒着,够熬一批防冻疮膏的。
众人听着这话,深以为然。
周师傅在底托上铺了一层油纸,又捧出一个四方无底铁框,四边齐整,框内足有两尺见方。
他把铁框稳稳卡在底托上,又从灶台边取出一块严丝合缝的实木压板搁在边上备用。
顺子,把铁框扶正。
顺子应了一声,招呼另外两个匠人跑过来,一人扶一边,把铁框卡得纹丝不动。
其余的匠人们则把晾凉的饼子一层一层铺进铁框里压平,像砌墙一样,确保严丝合缝。
沈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小声问:二哥,为什么不趁热压呀?
沈昭温声解释:晾凉了再压,水汽散了饼子才紧实。不然闷在里面,水汽排不出去,等凉了饼子会回潮变软,到了边关一上冻就会裂开。
沈芸眨了眨眼,不知道听懂了多少。
周师傅铺完最后一层后,盖上压板,从墙角搬来两块四五十斤的石砣,一左一右压上去。
一声,压板猛地往下沉了一截。
几息之后,底托四角的浅槽里开始有油脂渗出来,顺着槽道慢慢流进碗里。
沈昭绕着底托走了一圈,蹲下观察框底渗出的油脂,四角都有,扩散均匀,说明受力匀称。
石砣已经把饼胚压薄了一层,但这程度还未达到他的预期,还得再加把力。
他起来二话不说踢掉靴子,直接踩上压板。
压板在他脚下往下沉了一分,框底的油脂加速涌出,滴答声明显密了起来。
王栋一看,撸起袖子就往前冲:你等等!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!
他也踢掉靴子,小心翼翼踩上压板另一侧。
他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往上一压,整块压板肉眼可见地猛地往下一沉,铁框发出一声闷响。
王栋整个人晃了一下,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沈昭才稳住身形。
沈兄,你这板子够结实么?可别塌了!
沈昭被他拽得晃了一下,站稳了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:你站稳了它就够结实。
两人正较着劲,顾青云声音从门口慢悠悠飘进来:老周你瞧瞧,这俩小子把灶房当校场了。
他端着个粗瓷碗,歪着身子看热闹:王胖子那份量一上去,压板都快沉到地上了。
王栋脸一红:顾老,我这叫分量足!
顾青云乐了:分量足好啊,分量足压得实。
李茂站在边上看着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也脱了靴子踩上来,刻意往王栋对角的方向站了站。
压板那头立刻翘了一下。
王胖子,你这一脚下去,抵得上我站十回。
他嘴上损着,脚下又加了两分力,压板慢慢回平。
王栋愣了一下,分辨不出这是夸还是损。
他脖子一梗:你瘦你厉害!回头分饼的时候你少拿两块,就当给我这让道了。
顾青云在门口了一声:回头分饼?这饼还没成呢,你俩倒是先把账算上了。
周夫子这时踱到灶台边,伸手试了试铁框边缘的缝隙,直起身慢悠悠开口。
你们几个站得东倒西歪的,底下那层饼胚受力不均,压出来厚薄不齐。
众人一愣,低头看了看脚下。
果然各自重心都偏着,连忙调整站位。
围观的学子们面面相觑,随即也忍不住了,一个个脱了靴子往上踩。
人越站越多,摩肩擦踵,每个人都得靠着身边的人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有人脚底打滑一声,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,惹得匠人们一阵哄笑。
顾青云靠在门框上,端碗喝了口茶。
慢悠悠和周夫子叹了口气:
老周,真是岁月不饶人啊!想当年,咱们翰林院那帮老头子凑一起也没这么热闹……
沈芸在旁边看了老半天,两只小脚丫不安分地来回倒腾,心里那点好奇越攒越满。
她踮着脚尖朝压板上张望了一圈,发现二哥身后好像还空着一点点位置,窄是窄了点。
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能挤进去。
她飞快地踢掉绣鞋,露出白袜子裹着的小脚丫,一猫腰就钻过人群边缘,踩上压板。
然后在沈昭和他身侧的孙墨之间找到一条缝隙,猛地把自己塞了进去。
饼胚在她脚下微微凹了一下,又迅速地回弹,稳稳托住了她那双小脚。
王栋低头看见挤在自己旁边的沈芸,脸上一惊,又不敢乱动,只能压低嗓子喊:哎哟喂,你这小娘子又不重,上来也不怕被踩了!
沈芸仰起脸,理直气壮:我站得稳得很!而且二哥说了,站稳了就行,我也要出份力。”
她说着还把两只脚分开踩稳了,身子一矮,两只胳膊牢牢抱住沈昭的后腰,像只抱紧了树干的小猴子,一副打死也不下去的模样。
王栋不敢动,只能小心地挪了挪脚:“那你也别抱那么紧……你二哥都快被你勒得喘不上气了。”
沈昭确实被勒得身子一僵,低头看了小妹一眼,确认她站得稳稳当当的,才收回目光。
声音里带着点无奈:“别乱动就行,抱松点。”
沈芸稍微松了一点,但没撒手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那不抱紧,掉下去怎么办呀。”
王栋嘀咕:“你掉下去还能让饼给你垫着……”
沈芸飞快地回了一句:“那饼是给大哥吃的,我才不要垫,弄脏了怎么办。”
王栋被她堵得说不出话,李茂在边上嗤了一声。
于是小小一块压板上,最后站了八个人,外加两块石砣,将近千斤的重量持续往下压。
在双重作用下,铁框里的饼胚被均匀地压薄了一层又一层,油脂从框底不断渗出来,在浅槽里汇成涓涓细流,源源不断落进粗瓷碗里。
没有人说话,哪怕站得腿发软也一声不吭。
只有脚下传来沉闷的沙沙声,那是饼胚被一点点压实的声响,像踩在雪地里一样。
所有人齐心协力,心中只为了一个目标。
那就是让边关的将士们能不饿肚子。
终于,两炷香的功夫过去。
周师傅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行了,差不多了,都下来吧。
王栋扶着沈昭肩跳下压板,脚掌踩到地面的瞬间一愣:……地真硬。
他弯下腰看了看铁框里被压得板板正正的饼胚,油脂已经不再往外渗了。
每只碗底都积了一指深的油,色泽清亮。
我的天,真的攒了这么多油……
匠人们熟练地端起四只粗瓷碗,小心地倒进一只大陶罐里,盖上盖子,放在墙角。
然后几个人合力把铁框从底托上端起来,放在案板上。
周师傅先拿干布擦了擦铁框边缘渗出来的油渍,然后提起长刀,沿着铁框内壁划了一圈。
确认饼胚彻底分离,才猛地往上一提。
整块饼胚脱框而出,边缘齐整,颜色比之前深了一截,硬邦邦的,像一整块青石板。
周师傅的长刀沿着事先压好的格子纹路,一刀一刀用力切下去。
咔嚓、咔嚓、咔嚓……
上百块小饼整齐地码在案板上。
放眼望去,每一块都被切成了同样的尺寸。
断面金黄酥脆,肉松和坚果碎呈现蜂窝状分布其间,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。
看上去出乎意料的成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