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马车不挂旗号,拉车的马也是常见的本地长鬃矮马,但皮毛油亮,养得精神。
车辕上只包着些铜皮,整体看着素净。
很快,马车在巷口停稳。
先跳下来的是带着斗笠掩着面的门房老赵。
他利落地放好脚凳,然后车帘掀开一角。
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扶着车框,苍老却不失中气的熟悉身影缓缓落下。
正是周夫子。
他一袭青灰半旧道袍,负手立于车前,扫过巷子里的马匹和马车,眉头一动。
这帮小子一个两个全跑来了,学馆放假不好好在家温习功课,倒是约好了一起出门耍。
身后车帘又动了动,顾青云也跟了下来。
大冬天的,他手里竟还摇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印着“清风徐来”四个墨字。
也不知他是真热还是单纯想摆个谱。
王栋率先反应过来,圆脸上瞬间堆满了笑,三两步迎上去:“夫子!您怎么来了?!”
周夫子瞥了他一眼:“你来得,老夫来不得?”
王栋脖子一缩,连连摆手:“不是不是!我这不是……高兴嘛!看见夫子您老人家便高兴!”
顾青云笑眯眯地打量着这间不起眼的工坊,折扇啪地合拢,在掌心敲了敲。
“老周说沈小子在这儿鼓捣什么行军粮,我闲着也是闲着,便跟来瞧瞧。”
他目光溜过院门口并肩站成一排,此刻耷着脑袋缩着肩的少年们,笑意更深了。
“怎么,不欢迎?”
沈昭连忙上前两步,拱手行礼。
“顾老说笑了,二位师长屈尊前来,是晚辈的荣幸,自当扫榻以待,只是有些不胜惶恐罢了。”
“算你小子会说话。”
顾青云这才重新展开折扇摇了两下,然后撅起鼻子用力嗅了嗅。
“嗯,有面香,有油香,还有……”
“糊味儿?”
他偏头促狭地看向沈昭。
“你小子这是把锅烧穿了?”
沈昭无奈地笑了笑:“劳您亲自跑一趟,锅倒是没烧穿,就是灶台委屈了好几回。”
顾青云合上折扇,在掌心轻轻一拍。
“老夫方才想起《孟子》一句话,‘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。’”
他笑眯眯地看着沈昭:“瞧这模样,劳其筋骨怕是不够,得饿其体肤才行。”
沈昭嘴角一抽,侧过身伸手引路:
“既然来了,饿不饿的,不如您亲自进去看看?”
顾青云这才收了打趣的神色,抬脚往里走。
众人跟着沈昭一起进了灶房。
门一推开。
浓重的糊味儿便劈头盖脸地撞过来。
顾青云才吸了一口,便被那股盘踞不散的焦糊味儿呛得连咳了两声。
他抬起折扇在鼻尖猛地扇了扇。
扇面清风徐来四个字跟着一抖一抖。
然后眯着眼在灶台边扫了一圈。
最后落在案板上那排黑褐色的物什上。
横七竖八地躺着,黢黑一片,焦得发亮,边缘蜷曲得像被火燎过的老树皮。
他走过去瞧了瞧,拿折扇远远点了点。
这玩意儿……”
“看着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吃的膳食还难以下咽,那馒头好歹还认得出来是馒头,你这……
他扭头看沈昭,眼神里写满了嫌弃。
周夫子头也不抬,正俯身用竹片拨弄炭火:你在翰林院吃的还不如这个,那年是谁用馒头砸人,你忘了吗?
顾青云一噎,瞪向周夫子后脑勺:……老周,学生们都在这,你能不能别拆台?我都致仕好几年了,你还拿翰林院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说事?
实话实说罢了。
周夫子走到案板前,用湿布巾擦了擦手,随即拈起一块失败品翻了翻。
指甲盖敲了敲表面,发出的脆响。
你瞧,这饼子至少还能敲出个响来,翰林院的馒头敲都敲不响,软塌塌一摊像泥巴。
顾青云似乎是回忆起翰林院伙食给他带来的伤害,悻悻地哼了一声,便把折扇啪地甩开。
挡住脸不再看周夫子。
他在灶房里转了一圈,最后目光锁定了蹲在墙角的小小身影。
脸上立刻堆起笑来,像换了一张脸。
方才的嫌弃和懊恼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弯下腰,声音都柔了三分:小娘子,好久不见了,你来说说,这饼子好不好吃啊?
沈芸眼珠转了转,过了两息才脆生生答道:“还没做好呢,做好了才知道。顾爷爷您别急,等做好了第一个给您尝。”
顾青云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胡子都在抖:好好好!这小娘子有意思!比你二哥有意思多了!
他笑够了,伸出手来想去揉沈芸脑袋。
掌心朝着她头顶那两个小小的发揪落下去。
可沈芸像被惊着的猫一样,腰身一拧,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。
顾青云手悬在半空,五指张着,满脸无辜:“小娘子躲什么,可是害怕我吗?”
沈芸站直了,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。
小手背在身后,一本正经地道:“我自然不怕顾爷爷的,只是我二哥说了,小孩子脑袋不能随便让人摸,摸多了会长不高。”
说完,她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揪揪,确认没被碰到才安心地放下来。
顾青云缓缓转头,目光精准地落在沈昭身上,带着赤裸裸的控诉:你小子教的?好好的一个孩子,被你教得跟猴儿似的精!”
“摸一下脑袋能长不高?老夫摸了一辈子孙子孙女的脑袋,他们个个长得比门框还高!
沈昭双手插在袖子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:“她自己悟的,我教她的是不要跟陌生人走,摸脑袋这事……
他看了一眼沈芸,憋着笑。
是她在街上听卖糖葫芦的老伯说的,他孙女才两岁多,没怎么长个子。
沈芸点头附和,适时补了一句:“还有哦,顾爷爷您手上好脏啊,我今早刚洗的头,用玉容皂搓了两遍呢,香香的,弄脏了不好看。
顾青云低头一看,指尖上果然沾着墨迹。
大约是翻书时沾上的,指甲缝里都是黑的。
他回过神先是愕然,然后是哭笑不得。
最后他只得干巴巴地“嘿”了一声,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了。
众人不约而同地侧过身,假装专心致志地盯着蒸笼,只留下几个后脑勺对着顾青云。
灶房里安静了几息,只有蒸笼里咕嘟咕嘟的水声,和几人偶尔漏出的憋笑声。
顾青云环顾四周叹了口气,摇着折扇自己给自己扇了扇风,低声嘟囔:真是世风日下,连个小丫头都敢嫌弃老夫手脏了,这可是文气……
沈芸没理他,又蹲回墙角翻开本子,捏着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。
顾爷爷手黑乎乎的,想摸我的头,没摸到。
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
顾爷爷是个好人,就是不爱干净,改日让二哥提醒他洗手。
她写完端详了一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周师傅沙哑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,打破了现场的尴尬。
时间到了,蒸好了。
灶房里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沈昭拨开人群,快步走到灶台前。
周师傅手按在蒸笼盖上,猛地掀开盖子。
一股白汽冲天而起,带着粮食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,瞬间盖过了灶房里盘踞多日的焦糊味。
白汽散开些许,周师傅低头看向面团。
饱满蓬松,表面泛着温润的麦黄色泽。
学徒顺子踮着脚探过头来,咽了口唾沫:俺滴娘咧,师父,这和俺老家的红枣馒头一样,闻着还怪香的……
“还没成呢,香什么香!”
周师傅瞪了他一眼,但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能不香吗?
又是面粉又是油,还加了那么多糖和肉松。
他等面团稍微凉了些,按沈昭说的法子,用刀切成一寸厚的薄片。
三十多年的手艺不是白练的,他每一刀下去,大小均匀,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他一个人快速切完。
薄片整齐地码在烤盘上,周师傅端着烤盘,俯身送进一旁升起温的焖炉炉膛。
沈昭在旁边叮嘱了一句:火候小些,慢慢烘,宁可多烘一会儿,也不能再糊了。
周师傅点头,蹲在焖炉前亲自盯着火候。
他的大徒弟顺子被赶到一边,和其他厨子匠人一起委屈巴巴地揉面。
顺子不太服气,他知道师父这是信不过他,怕他又把火候搞砸了,不就走神糊了一回嘛……
但不敢说,只能把面团揉得咚咚响。
等待的间隙,众人各自散开。
陈文远独自站在灶房门口,负手而立。
沈昭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,两人隔了半步。
“陈兄,昨日才见过,今日怎的有空又过来?”
陈文远淡淡开口:家父让我带句话。
沈昭心头一动,身子微微侧向他。
“怎么说?”
谢家的事,朝堂上还在争。
陈文远声音压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但户部那边已经有人递话了,陛下有了旨意,北境粮草转运使,不可能是谢家的人。
沈昭垂着眼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
陈弘毅在朝堂上经营多年,这话从他嘴里递出来,不是安慰或推测,是准信。
也就是说。
他此前最担心的粮草,不会落在谢家手里。
虽然和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。
但事情尘埃落定了,得知父兄在前线不会受后方掣肘,这便是天大的好消息了。
陈文远这时顿了顿,耳尖又红了。
还有,让你明日赏梅宴上小心些。张怀瑾那张嘴,连尚书都敢当面批,何况你一个白身。”
沈昭微微偏头看他一眼。
这么温和细致的提醒是陈弘毅说的……
还是陈文远自己加的?
他看了陈文远一眼,对方已经别过脸去,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侧脸和泛红的耳尖。
沈昭了然,会心一笑。
“多谢陈兄关心,也替我谢谢陈伯父。”
陈文远点点头,过了几息才低声补了句。
诗会上若实在不行,就别硬撑,没人规定武将子弟必须会作诗。张怀瑾若拿诗作说事,你便推说家中事急……
他把脑子里攒着的话一股脑倒干净了,随即松了口气,转身便走远了。
沈昭看着他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这人连热乎话都不会好好说,话到嘴边要绕三个弯,递出去还像扔烫手山芋一样转身就跑。
他突然想起《论语》里的那句话。
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
陈文远就是这种人。
嘴上不饶人,事上不亏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