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糊上锅蒸,大火足汽。
灶房里瞬间热气蒸腾,一片白雾弥漫。
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的澡堂子。
周师傅守在灶台前,每过片刻便要掀起笼盖,手指探进腾起的热气里,又飞快缩回来。
吹两口,再去摸那面团的边缘。
“这回算是对路了。”
周师傅松了口气,低声说了一句。
面团在笼屉里一寸一寸往上顶,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香,不像前几回是焦糊味。
学徒顺子听见师父这句话,咧开嘴乐了。
师父说“对路了”,那就是真有戏。
就在这时。
院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说笑声。
沈芸耳朵尖,她正蹲在门槛边儿上数蚂蚁,听见动静嗖一下站起来,一溜烟蹿到院门口。
她踮着脚尖,扒着门框往外张望。
“二哥!二哥!”
她兴冲冲地朝沈昭喊。
“是王栋哥哥他们!还有陈哥哥、李茂哥哥……咦,连顾哥哥也来了!全都来了!”
沈昭微微一愣。
这群人怎么也不上课,跑这来了?
难不成……组团逃学了?
一想到这,他打了个寒颤。
那可不成啊,夫子知道了不得罚死他!
沈昭立刻掸了掸衣摆快步迎了出去。
……
巷口处,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拐了进来。
骑马的、坐车的、步行的,队形散漫。
像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。
可每人脸上都带着笑,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硬是把冬日的冷寒搅得热烘烘的。
王栋一马当先,骑着他那匹壮实油亮的枣红马,大氅都没系好,一脸气喘吁吁。
到了门口,他勒住马翻身就往下跳。
动作倒是豪迈,只可惜身形过于敦实。
一只脚在脚蹬子里卡了下,整个人立刻失去平衡,像只翻了壳的乌龟,眼看就要以脸着地。
“哎——!”
幸好旁边护卫小刘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他胳膊肘,往上发力一提。
王栋踉跄了两步,才堪堪站稳。
他站稳后道了声谢,随即拍着胸口,扭头冲沈昭挤出一个心有余悸的笑容。
“好险!好险!”
然后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昭面前,大手啪地拍上沈昭肩膀。
力道大得沈昭不由龇了一下牙。
“沈兄!我可算找着你了!”
王栋声音洪亮,一如既往的爽朗。
“你这大早上的自个儿跑工坊来,连口热水都不喝?我让厨房炖了参汤!老山参,小火煨了两个时辰了!回头就给你送来!”
沈昭被他晃得左摇右摆,忙伸手打断:“王兄,王兄!你先松手……骨头要断了,真断了。”
王栋这才嘿嘿一笑,憨憨地松了手。
他转头往工坊里嗅了嗅,脸上一皱:“这是在做行军粮?成了没有?我老远在巷口就闻见一股糊味儿……”
沈昭揉着发麻的肩膀,无奈笑道:“刚刚改了方子正在试,你鼻子倒是灵。”
李茂跟在后面,从瘦马上慢悠悠下来。
“沈兄这话说的在理。”
他走过来双手抱臂,嗤笑一声。
“他这狗鼻子,三条街外有肉包子都能闻出来,隔着城墙都知道哪家酒肆新开了坛。”
王栋猛地转头瞪他,脸色涨红:“姓李的,你才是狗鼻子!哪回你没跟着吃!”
李茂从容地把目光移开,看着天上的云。
“我没否认啊。”
“你——!”
王栋气得拳头都攥起来了,可对上李茂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挥。
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。
“……你给我等着!”
沈芸一直乖巧地等在一旁,等两人拌完嘴了,她才笑嘻嘻地凑上前来。
她仰着小脸,脆生生地夸奖:“王栋哥哥好!咦~你又瘦了!这衣裳穿在身上都晃荡了呢!”
王栋正准备跟李茂继续争个高低,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,怔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。
那衣裳被撑得扣子缝都快崩开了,又看了看沈芸那张写满了真诚的小脸,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这小娘子……
眼神莫不是有什么毛病?
怎么每回见着,都说他瘦了?
上回说瘦了,他高兴了半天。
回头便私下称了称,结果重了三斤。
但这念头只在脑子里打了个转,就被他飞快地摁下去了。
他决定不深究,反正有人说他瘦了,他就当真的听,这么一想心里还挺美。
他咧嘴笑起来:“是吗?那看来最近练武还是有效果的,诚如沈兄所说,生命在于运动啊!”
他拍了拍浑圆的肚皮,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小娘子你看人真准!”
沈芸面不改色心不跳,认真点了点头。
“当然准!我二哥说了,做人要实事求是。”
“王栋哥哥你真的瘦了,走路都带风!说话也更有力气了!脸都瘦出棱角了……”
沈昭站在旁边听见这串话,嘴角猛地抽了一下,好悬才没笑出声。
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
他教她的明明是“做人要厚道”!
小妹这说瞎话不打草稿的功夫……当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,关键是眼神还格外真诚。
连他听了都差点信了。
王栋被哄成了翘嘴,顿时心花怒放,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他“嘿”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在袖子里掏了掏,恨不得把全身家当都拿出来送给她。
然后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蜜饯,一把塞进沈芸手里,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似的。
“给你!路上买的,蜂蜜渍的梅子,还有杏脯!不够还有,我那儿多着呢!”
沈芸接过投喂的蜜饯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王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了!”
她扭头冲沈昭眨了眨左眼,小脸上写满了得意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:
看吧,一句话换一包蜜饯,赚大了!
李茂在旁边看不下去了,翻了个白眼。
“一包蜜饯便把你收买了?小娘子,你这要求也太低了,摸摸胸口的良心不会痛吗?”
沈芸眨巴眨巴眼睛:“李茂哥哥,你是不是嫉妒王栋哥哥有蜜饯呀?我可以分给你尝尝。”
李茂脸色一顿,难得被噎住了。
他素日里怼王栋一套一套的,可面对这张天真烂漫的小脸,那些刻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王栋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,脸上肉都在抖:“哈哈哈!叫你嘴贱!叫你嘴贱!”
正说笑着,赵谦和孙墨并肩走来。
两人斯斯文文的,手里各捧着一杯热饮子。
赵谦冲沈昭点了点头。
随即扬了扬另一只手里提着的蓝布包袱。
“这是夫子让带的,他说城内最近流民多了起来,不太安生,便给我们放了假。”
“学馆还新到了一批江南的策论范文,夫子说有几篇时文立意新颖,你告假这些日子,别把课业落下了。”
孙墨点头补充道:“正是,夫子还让我带了句话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学着周夫子那副不苟言笑的语气,一字一顿:“十日假到期,文章一篇不能少,少一篇……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向沈昭。
“抄《左传》一遍。”
沈昭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,嘴角又是一抽。
咋的又是这招。
《左传》近二十万字,蝇头小楷抄一遍,手都要断掉半截。
夫子这是怕他光顾着忙生意忘了读书,拿这个吓唬他呢,不过他心里却暖了一下。
夫子嘴上严厉,心里还是惦记他的。
“麻烦两位了,回去替我谢谢夫子。”
赵谦和孙墨点点头,站到门口一侧,捧着热饮子暖手。
众人默契地在门口等着,没有一人先进去。
下一个到的,是陈文远。
他骑着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不过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,风仪玉立,气度卓绝。
他翻身下马,朝沈昭微微颔首:“沈兄。”
然后转身从马鞍旁拎下来一个锦缎包裹的食盒,走到沈昭面前,面无表情地递过来。
“昨日你说令妹想吃南瓜饼,临走前忘带了,今日顺手拿了几块。”
沈芸原本正低头研究手里那包蜜饯,用指甲抠着油纸的封口,琢磨着是现在偷吃一颗还是等会儿再正大光明地吃。
听见“南瓜饼”三个字,她唰地抬起头来,两只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珍珠,又圆又润。
沈昭也是一怔。
昨日在陈家,他确实随口提过一嘴,说小妹这几日念叨南瓜饼念叨得他耳朵起了茧子。
结果走的时候忘了拿,回家被小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瞪了一整个晚上,说他言而无信。
他没想到陈文远记住了,还专门带来。
他接过温热的食盒,余光瞥见小妹那副又馋又拼命忍着的小模样,心里不免柔软了几分。
“这点微末小事,多谢陈兄费心了。”
陈文远没有多言,走到门口一侧站定,负手而立,也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。
沈芸悄无声息地蹭到沈昭身边。
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:
“二哥……里面真的是南瓜饼吗?”
“嗯。”
沈芸眼睛弯了弯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“陈哥哥人真好!”
她笑嘻嘻说完,手已按捺不住伸向食盒盖子,指尖眼看就要碰到锦缎。
沈昭轻轻拍了下她手背:“打住,等会儿再吃,先办正事要紧。”
沈芸瘪了瘪嘴,手依依不舍地缩了回去。
但眼睛一直盯着食盒,像一只守着鱼干却吃不到嘴里的馋猫,时不时要咽一下口水。
最后姗姗来迟的是顾晏。
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,低头慢慢走过来。
照旧抱着他那本从不离手的《春秋左传》。
他没上前打招呼,甚至没抬头看任何人,就那么安静且自然地走到人群最边缘。
沈昭冲他笑了笑,算是打了招呼。
沈芸也扭头冲他弯了弯眼睛,以示友好。
顾晏见了挤出一抹笑,耳根红了一小片。
“看来咱们南山学馆人都到了?”
沈昭扫了一圈众人,转身推门,“那进去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动作顿住了。
巷口拐角处,又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。
众人顺着他目光齐刷刷地回头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