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。
也就是赏梅宴的前一日。
或许是沈昭的警告有了效果,沈芸破天荒地没再大力敲门当人形闹钟。
等他走出房门,便一眼看见沈芸已经穿戴整齐,乖乖地蹲在廊下,像只守门的小猫。
看得沈昭有些心疼:
“大清早的待在这作什么?不冷吗?”
她摇摇头。
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炉,在沈昭面前晃了晃:“翠屏姐姐给我装了很多炭,热乎着呢,一点都不冷!”
她仰着小脸,两颗小揪揪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:“二哥!你今日要去王家工坊吗?我也要去!”
“是要去,但不是去上回王府后院的那处工坊,是城西另一处大工坊,看看行军粮的进度。”
沈昭蹲下来,替她把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,“那地方比较偏僻,坐马车都有半个多时辰,还烟熏火燎的,你确定要去?”
“去!”
沈芸毫不犹豫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“大哥和将士们在边关啃冷饼子,我自然要去看看新口粮做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祖母说了,我们沈家儿女若是不能去前方打仗,也要在后方支援。”
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里面写满了认真,不是闹着玩的,他不由心里一软。
不愧是将门女郎,从小便心系家国。
他嘴角弯了一下,点了头:“行,换身旧衣裳去,还有老规矩,不许乱跑,得听我的。”
“知道啦,我又不是三哥!他傻傻的只知道用枪捅人!”
沈芸蹦蹦跳跳冲上前,熟练地牵起他袖子。
沈昭看着她的脑袋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三弟沈暄要是听见这话,怕是要气得把枪杆子戳断。
不过小妹也好不到哪儿去,整日把石锁砸人挂在嘴边,长大了估计也是个混世魔王。
……
马车晃晃荡荡穿过半个京城。
终于在一处灰墙高耸的宽阔院落前停下。
门口站着四个护卫,身板笔直,目光如鹰。
站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
为首那人验过福安的腰牌,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确认是沈昭本人,才侧身让开。
恭敬抱拳道:“沈公子,请。夫人早吩咐了,您来不用通报,直接进去便是。”
沈昭点头跳下车,回身把沈芸接下来。
王家在城西的这处大工坊,是专门用来试制行军口粮、防冻疮膏这些量大且工期紧的物资。
同时也兼顾蜂窝煤等抗寒物资的试制。
故而这地方的规模,不是王府后院那个注重研发高档产品的小别院能比的。
占地足有四五亩,院墙高耸,四角设了望楼,门口有腰佩长刀的护卫严格把守,所有人员进出都要查验腰牌。
邹氏说过:“百宝阁的东西怕人仿,边关将士的东西怕人动手脚,两样都马虎不得。”
沈昭对此深以为然。
这工坊还分了前后两院,做了隔离区。
前院是灶房区,专门做行军粮和防冻疮膏,这些入口的和涂抹身上的,容不得半点脏污。
后院是窑房区,专门试制蜂窝煤和暖手炉。
煤粉、黄泥、陶罐等烧制过程,产生的粉尘大气味重,跟吃的用的隔得远远的,互不干扰。
中间一道高墙隔开,连匠人都是两拨人马,各干各的,只有工坊总管周师傅两头跑。
一切井然有序,泾渭分明。
这邹氏做事当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。
王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不是没道理的。
两人刚迈进前院大门,一股焦糊味就扑面而来,浓得像是有人把一筐木炭倒进了锅里。
而且还是水都烧干了,化作炭灰的那种。
与此同时。
空气中各种面香、油香、柴火烟尘混杂在一起,烟雾弥漫,呛得人直咳嗽。
沈芸捂着鼻子,小脸皱成一团:“二哥,你确定这是在做吃的?不是在做炭吗?”
她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。
这地方闻着比三哥的破洞汗衫还可怕,大哥真的要啃这里做出来的东西吗?
“……是吃的。”
“可闻着不像。”
“做出来便像了。”
沈芸将信将疑地放下手,但鼻子还是皱着,脚步磨磨蹭蹭的,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兔。
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:“大哥要是知道这味儿,怕是宁愿啃冷饼子……”
沈昭嘴角一抽,假装没听见。
……
前院比沈昭预想的还要热闹。
六七口大锅同时冒着热气,匠人们穿梭其间,有的在揉面,有的在配料,有的在盯着炉膛看火候。
角落里的原料堆得像小山。
面粉油糖,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数了数人头,光前院就有三四十号人,个个手脚麻利,一看就是老手。
邹氏这是把压箱底的人手都调来了。
灶房最里面。
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匠人正蹲在灶台前盯着炉膛,花白头发乱糟糟的,像鸡窝一样支棱着。
他围裙上还沾满了面粉和油渍,袖口磨得发白,一看就是常年蹲灶台的人。
这位便是周师傅。
王家工坊的老人了,三十一年前从学徒做起,一路熬到大师傅,如今是这大工坊的总管。
他手艺好,脾气也倔,邹氏专门把他调来负责行军粮,就是看中他这股子较真的劲儿。
听见脚步声,周师傅头也没回,闷声道:“不是说了别进来嘛!等着!做好了自然叫你们!”
他心里正烦着。
第八锅又糊了,这帮人怎么就不长记性?
一个个催命似的满脸丧气,好像他不想把这东西做出来似的。
“周师傅。”
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周师傅浑身一僵,他缓缓转过身来,看见沈昭站在门口,旧棉袍,旧毡帽,一身灰扑扑的。
可那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,灶房里的热气都矮了三分。
他脸上露出尴尬惭愧的神情,嘴唇哆嗦了两下:“二公子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怎么个情况。”沈昭走进灶房,目光扫过灶台上那排奇形怪状的失败品。
“做了几回了?”
周师傅咬了咬牙,翻了个巴掌:“八回。”
他说这话时,低着头声音发闷。
八回!
他这辈子做东西,从没失手这么多次。
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小声解释:“二公子,师父昨晚熬到半夜,眼睛都熬红了,我们劝他歇歇他也不听……”
“闭嘴!”周师傅瞪了他一眼,凶得很,“你懂什么?边关的将士等得了?”
那匠人缩了缩脖子,撇着嘴退到一边继续揉面,手上力气比刚才大了三分。
沈昭没说话,而是走到灶台边,拿起一块烤糊的饼子掰开看了看。
外面黑得像炭,一碰就掉渣。
里面软得像泥,黏糊糊的拉丝。
只一眼,他便发现了问题所在。
他放下饼子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周师傅,您在王家多少年了?”
周师傅愣了一下,瓮声答道:“三十一年。”
“三十一年。”
沈昭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那您应该知道,有时候不是方子不对,是法子不对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可落在周师傅耳朵里像一根刺,扎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嘴唇动了两下,想说“我做了一辈子,还用你教”,想说“你一个公子哥儿懂什么”……
可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心里清楚,人家说得有道理。
有了方子,可他确实没把东西做出来。
旁边几个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偷偷往这边看,替师父捏了把汗。
沈昭继续问道:
“周师傅,您试过蒸的法子吗?”
周师傅眉头一皱。
“早试过了,第三回便是蒸的,可蒸出来软塌塌的不成形,比这个还难收拾。”
周师傅指着那排失败品,声音带着委屈,“蒸也蒸了,烤也烤了,都不行。”
“这方子,小的实在琢磨不透。”
沈昭拿起案板上的刀,在面团上比划了一下:“您蒸的时候,多厚?”
周师傅愣了一下:“大致两寸厚。”
“问题便出在这了,得切薄。”
沈昭放下刀,手指在刀背上点了点。
“大概一寸厚,先蒸熟,再搁炉膛里慢慢烘,蒸的时候大火足汽,烘的时候小火慢烘。”
“这样才能里外干透,不焦不夹生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旁边几个匠人面面相觑。
一个年纪大些的匠人皱了皱眉:“蒸的法子都试过了,这回公子又说蒸,能成吗?”
另一个摇摇头:“不一样,上回师父是整块蒸,这回公子说要切薄……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。”
周师傅脸上表情变了又变。
他皱着眉,手指在灶台边沿敲了两下,脑子里在过工序。
不得不说,这法子听上去确实靠谱多了。
他忽然闷声开口了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和面!上锅!”
年轻匠人们一个激灵,飞奔去揉面烧火,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那个刚才还在嘀咕的老匠人也闭了嘴,默默回到岗位上,手上的活计利落了几分。
公子说的法子,试试就知道了。
周师傅自己蹲到灶台前,往炉膛里添了几根柴,火光照得他额上的皱纹深深浅浅。
他嘴上不说,心里已经信了这位公子三分。
至少人家没端着架子瞎指挥,是真懂门道。
沈昭微笑着退到一旁。
沈芸看着忙碌的匠人们,凑到沈昭身边。
“二哥,那个老伯怎么凶巴巴的?刚才他瞪人时,我吓了一跳。”
沈昭蹲下来,压低声音。
“不是凶,是手艺人的傲气。老匠人被人指点了,面上挂不住,但他心里知道对错。”
“有理不在声高,服理不在嘴快。”
“将来你也会遇见这样的人,嘴上硬邦邦,心里亮堂堂,碰上了别怕,也别恼。”
“只需看他们怎么做,别只看他们怎么说。”
沈芸眨眨眼,似懂非懂。
然后她低头在小本子上添了几行字。
周爷爷脾气很大,但他听了二哥的话。
因为嘴上硬,心里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