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弘毅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。
他靠回椅背,姿态松弛下来,目光落在沈昭脸上,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,像是换了个人。
“听文远说,你在周夫子门下读了快两个月,已入了他眼,想必学问大有长进。”
沈昭欠身:“夫子严谨,学生不敢懈怠。”
陈弘毅捋了捋胡须:“《孟子·万章下》有言:‘位卑而言高,罪也。’此言何解?”
沈昭心头微微一跳。
这是考校,而且不是随便问问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将夫子讲过的注解过了一遍,稳住心神,略作沉吟后答道:
“孟子此言,是说地位低下之人,不可妄议高位之事。位卑者不谋其政,乃本分也。”
陈弘毅嘴角一撇,目光锐利地看向他。
“既如此,那你今日来老夫府上,谈边关粮草、论朝堂人事,这是不是‘位卑而言高’?”
厅内空气忽然变得紧张起来。
陈文远脸色一滞,心里替沈昭捏了把汗。
父亲这个问题,答不好就是自取其辱。
沈兄,你可千万别栽在这儿。
沈昭没有慌。
他迎上陈弘毅那双淡漠的眼睛,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:“晚辈以为,言与问不同。妄议朝政、指点江山,是为言。”
“晚辈今日前来,不是要替谁做主,只是想听陈伯父教诲,长长见识。”
“此乃问,而非言。”
陈弘毅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“你倒是分得清楚。”
沈昭垂首:“晚辈不过是实话实说。”
顿了顿,他又抬起头。
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,光答不够,得让陈弘毅知道他不仅仅是会背书的书呆子。
他壮着胆子补了一句:
“况且,孟子原话还有下半句:‘立乎本朝而道不行,耻也。’位卑者固然不可妄言,然在位者若不能行道,亦是耻辱。”
这话一出口,厅内彻底安静了。
陈文远猛地抬眼看向沈昭,瞳孔微震。
沈兄,你这是在说我爹?你胆子也太大了!
他下意识去看父亲。
陈弘毅面色平静,仿佛丝毫不受这话的影响,只是那道落在沈昭身上的目光,越发凝重。
“在位者不行其道,你这是在说老夫?”
沈昭面色不变,故作镇定地答道:“晚辈不敢,孟子书中所言如此罢了,晚辈只是在背书。”
这话说完,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欠揍。
陈弘毅要是较真,他这番话就是狡辩,可要是陈弘毅不较真,这就是个台阶。
他在心里赌了一把。
陈弘毅摇摇头,叹了口气道:
“那老夫再问你,你今日来是问,若老夫不答,你又当如何?”
沈昭这次没有犹豫:“那晚辈便改日再来问。”
陈弘毅挑眉:“若老夫一直不答呢?”
“那晚辈便去问别人。”
陈弘毅摸着下巴,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:“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你倒不怕旁人冷眼。”
沈昭狡黠地笑了笑:“晚辈脸皮厚,不怕。”
陈文远差点没忍住笑,赶紧用茶盏挡住嘴。
沈兄这张嘴,在学馆里跟王栋拌嘴时都没这么利索,到了父亲面前反倒更厉害了。
什么“脸皮厚”,这不就是耍无赖吗?
偏生这话从翩翩少年郎嘴中说出来,还耍得让人没法生气。
陈弘毅略带欣赏地看着他,随即端起茶盏。
“周南轩教得还行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确实是给台阶下的信号,气氛瞬间缓和下来了。
陈弘毅放下茶盏,突然话锋一转:“听闻你要和王家开一间铺子?”
沈昭一怔,下意识看了陈文远一眼。
陈文远端着茶盏喝茶,目不斜视,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,仿佛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沈昭收回目光,老实回道:“陈伯父听说了?”
陈弘毅语气淡淡:“文远跟我提过,卖什么?”
沈昭从袖中取出一块提前用绸布包好的香皂,双手递过去。
“这是晚辈工坊新试制的香皂,陈伯父请看。”
陈弘毅接过来,打开绸布,拿起那块香皂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凑近闭上眼闻了闻。
陈文远伸长了脖子,想看清楚那东西长什么样,又觉得太失态,缩了回去只拿余光偷偷瞟。
他在学馆时就听沈昭提过一嘴,当时没当回事,没想到真做出来了。
陈弘毅睁开眼:“桂花?”
“正是,这是样品,百宝阁开张后还会有梅花、茉莉、兰花等多种香型。”
沈昭观察着陈弘毅的表情,见他还在仔细看那块香皂,心里就有了底。
没急着放下,就是有兴趣。
有兴趣,就好办了。
“除了香皂,百宝阁预期上新的产品还有香水、香膏、口脂等等,都是市面上没有的东西。”
陈弘毅把香皂放回桌上,没有急着评价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叩了。
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这东西,成本多少?”
沈昭一怔。
他没料到陈弘毅首先会问这个。
没有问好不好用,或是问怎么做的,而是直接问成本,这通常是商人的问法。
堂堂礼部侍郎,问起生意经倒是直截了当。
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决定了:说实话。
在这种人面前说谎,等于自曝其短。
“量大的话,成本能控制在十文钱以内。”
陈弘毅抬眸审视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十文钱的东西,你打算卖多少?”
沈昭犹豫了一下,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钱?”
沈昭摇头。
“二两?”
沈昭点头。
陈弘毅眼神一顿。
陈文远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。
十文钱的东西卖二两?沈兄你这是抢钱啊!
不对!
这利润翻了几百倍,抢钱都没这么快。
陈弘毅把香皂拿起来又看了一眼。
这次看得更仔细了。
连边角的纹路、花瓣的雕刻都仔细端详了一遍,像在确认这块东西到底值不值二两银子。
“二两?”
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二两银子买一块洗脸的东西,京城里那些夫人怕是要抢破头。”
沈昭心里一松。
这话不是在反对,是在认同。
但下一刻,陈弘毅语气突然冷了下来。
“你爹在边关打仗,将士们一个月的饷银最多才二两,你一块香皂就卖二两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这是在哄抬物价,与民争利。
沈昭腰背挺直了几分,不卑不亢地答道:“陈伯父说得对,将士们的饷银确实不多。”
他没有躲,没有绕,没有找借口。
干脆地认了。
但认完之后,沈昭话锋一转:
“但百宝阁赚的不是百姓的钱,是世家贵妇的钱。她们买个香囊都要几两银子,二两买一块能用小半年的香皂,她们不会觉得贵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半度。
“而且,百宝阁的利润,侯府的分成不会留在侯府账上,会直接拨出一部分,用于边关将士的抚恤和伤残老兵的赡养。”
陈弘毅郑重地看了沈昭一眼。
这小子,连后路都想好了。
卖贵妇人的东西,赚贵妇人的银子,再把银子用在边关将士身上。
既赚了钱,又堵了言官的嘴。
两全其美。
不,不止两全。
还顺带在陛下面前表了忠心,在将士们面前卖了人情,在百姓面前立了牌坊。
一块香皂的事,被他做成了一个局。
这小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
“真是想不到,你爹那个五大三粗的闷葫芦,倒是生了个会做生意的儿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不经意看了陈文远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比较——看看人家,再看看你。
陈文远面无表情地喝茶,假装没看见。
沈昭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,陈弘毅又开口了,这一次语气认真了不少。
不像在闲聊,倒像是在考校。
“不过有一条,你这东西迟早被人仿了去,到时候你该怎么办?”
沈昭没有犹豫,这个问题他在脑子里想过一百遍了,闭着眼睛都能答。
“到时候,百宝阁自然已经有新的东西了。”
“其余商号只能跟风模仿,却不能超越。”
他说这话时,胸有成竹,眼神带光。
陈弘毅眼里的审视慢慢收了回去,换成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什么的表情。
这个年轻人不光是会做生意,还懂人心。
知道东西会被仿,所以不等别人仿就先推陈出新,这是什么?
这是逼着自己往前跑,不给对手留活路。
朝堂上要是多几个这样的人,得乱成什么样啊?他突然有些期待此人在朝堂上的表现了。
真是歹竹出好笋啊!
沈崇远那个一根筋的武夫,怎么生出这么个鬼灵精的儿子的?
他放下茶盏,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和善的表情。
“不错,你倒是想得长远。”
“伯父过誉了,晚辈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。”
陈弘毅端起茶又抿了一口,像是随口一提:“百宝阁开张那日,老夫带几位同僚去捧场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陈弘毅会主动提这个。
他原本的计划是今日先把关系铺上,过几日再想办法让陈文远帮忙递话,请陈伯父赏光。
没想到,人家自己提了。
他随即心头一喜,六部的人若真能来,这可比他在赏梅宴上说一百句都管用。
那些夫人小姐再能买,一年也就几十两银子的买卖,可这些朝堂上的人不一样。
他们身后是整个京城的官场。
一传十,十传百。
百宝阁的名号才算真正打出去了。
“晚辈求之不得。”
他起身拱手,语气更加郑重。
“百宝阁开张那日,定当恭候陈伯父大驾。”
陈弘毅摆了摆手:“行了,老夫面前恭维话少说,回去吧,你祖母还在家等你。”
沈昭又行了一礼,转身告辞。
陈文远放下茶盏,起身跟了上去。
两人并肩走到陈府大门口,陈文远抿了抿嘴,才压低声音说道:“沈兄,那个……你那个百宝阁,开张的时候,记得跟我说一声。”
沈昭一怔:“怎么?”
“我也去捧场。”
陈文远面无表情地说完,耳尖却微微泛红。
他飞快地别过脸,看向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槐树,眼神放空。
“好歹是同窗一场,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。”
他说完,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。
又冷冰冰地补了一句:“别误会,顺路而已。”
沈昭看着陈文远那张故作冷淡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,这人当真是面冷心热,别扭得很。
百宝阁在西市,陈府在东城,刚好反方向。
顺哪门子的路?
顺心意罢了。
但他没有拆穿,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行啊,到时一定请陈兄,你可别嫌弃才对。”
陈文远转过身拱手道:“那便一言为定,提前祝你生意兴隆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
沈昭拱手还礼,转身上了马车。
……
沈昭靠在车壁上。
闭着眼,把方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陈弘毅这个人,看着冷淡,说话滴水不漏,但该递的话一句没少,该给的面子一点没薄。
还出乎意料地主动提出要带同僚来捧场,这是实打实的支持,不是嘴上说说。
陈家这一票,他算是拿到了。
他睁开眼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长街上积雪已被行人车马踩得泥泞不堪,远处隐约可见侯府的飞檐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展翅的鹰。
后日就是赏梅宴了。
谢蕴那张含笑的脸、张怀瑾那张刻薄的嘴、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……都在等着他。
他攥了攥拳,眼底闪过一丝锋芒。
还不够。
他还得再准备得充分一些。
这一仗,只能赢不能输!
他要趁着父兄在外,守护好镇远侯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