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到正厅门口时,陈文远忽然停下脚步。
低声在他耳边提醒:
“沈兄,家父今日心情还算不错,但有一桩……他最近被政事烦得紧,说话可能不太好听,你多担待些。”
沈昭点头:“多谢陈兄提醒。”
陈文远犹豫了下,又提醒了一句:“还有,他若是问起谢家的事……你照实说就行。家父那个人,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耍心眼。”
照实说……可哪些能说,哪些不能说?
沈昭没有多想,决定待会儿陈弘毅问什么答什么,该说的说透,不该说的一字不漏。
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陈文远这才推开门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他其实比沈昭还紧张几分。
父亲向来严厉,对谁都不假辞色。
他生怕沈昭头一回登门就被父亲吓住,到时候他夹在中间,那可就不好收场了。
正厅里,陈弘毅已经在等着了。
五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瘦,三绺长须,穿一身半旧的鸦青色家常道袍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
看起来像个闲散的老儒,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,沈昭感觉像被刀子刮了一下。
仿佛什么心思都藏不住。
沈昭在心里暗暗叫苦,这位文官看上去可比他爹难对付多了。
毕竟沈崇远是那种一眼能看到底的武将直脾气,陈弘毅却像口深井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汹涌。
“晚辈沈昭,拜见陈伯父。”
沈昭上前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,腰弯得恰到好处,不卑不亢,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少。
陈弘毅放下书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你便是沈崇远的二儿子?”
陈弘毅开口,声音不咸不淡。
“正是晚辈。”
“嗯,坐吧。”
沈昭在客位落座,陈文远坐在他下首。
丫鬟奉上茶点,退了出去。
青花瓷盏里的龙井茶汤碧绿,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,热气袅袅升起,茶香清冽,混着炭盆里松木燃烧的气息,在冬日清晨格外好闻。
陈弘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有急着说话。
沈昭更加不急,端着茶慢慢喝,用杯盖拨了拨浮叶,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。
他在等陈弘毅先开口。
不是怯场,是想看看这位朝堂老臣的路数。
是开门见山,还是拐弯抹角?
是温和试探,还是单刀直入?
这些都能看出陈弘毅对他的态度。
厅里安静了片刻,炭火烧得噼啪响,暖意从脚底往上爬,把冬日的寒气一点点逼出去。
陈弘毅放下茶盏,终于还是先开了口。
“你父亲出征前,托人给老夫带了句话。”
沈昭一怔,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。
他爹……托陈弘毅照看他?
那个在朝堂上跟陈弘毅吵了十几年,回家还经常骂“陈弘毅那个老狐狸”的爹?
沈昭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去年中秋,爹喝了两杯酒,站在院子里指着天骂了陈弘毅半刻钟。
说他是“朝堂第一笑面虎”,说他是“吃人不吐骨头”,说他一肚子坏水全用在算计人上了……
祖母在屋里听见了,隔着窗户骂了一句:“闭嘴吧你,喝点马尿不知自己姓什么了?”
然后爹就闭嘴了,乖乖回屋睡觉。
这样的爹,托陈弘毅照看他?
沈昭压下惊诧,面上不动声色:“什么话?”
陈弘毅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,抬眼看着沈昭,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‘老二的事,劳烦陈大人照看一二。’”
他学着沈崇远的语气,粗声粗气地说完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沈昭:“……”
他爹还真说了。
沈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酸酸的,涨涨的,有些难为情。
那个嘴上从来不会好好说话的爹,那个动不动就嘲讽他的爹,原来在出征前,会拉下脸去求自己吵了十几年的政敌,就为了让他照看一二。
沈昭垂下眼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借着茶汤的热气遮住了眼底的波动。
陈弘毅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暗暗点头。
这孩子,养气功夫不错。
他原本以为沈昭会惊讶着追问,甚至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,毕竟是少年人,藏不住事。
可沈昭什么都没说,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,只是喝了口茶就把情绪压了下去。
这份沉稳,在同龄人里少见。
“你父亲虽与老夫政见不合,”陈弘毅缓缓开口,“但他是个直臣,这一点,老夫从未否认过。”
他想起沈崇远出征前来找他的那个傍晚。
那老东西站在他家门口,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,说完转身就走,连口茶都没喝。
沈昭放下茶盏,认真地看着他:“家父也常提起陈伯父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既没说好话还是坏话,又把态度摆了出来。
反正我爹常提您,说明您在他心里有分量。
陈弘毅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:“你爹提起我?那怕是没好话吧。”
沈昭微微一笑,没接话,但也没否认。
这个笑让陈弘毅心里又高看了他一分。
不卑不亢,不刻意讨好,也不虚伪客套。
陈文远坐在一旁,手心都冒汗了。
他看着两人这一来一往,心里紧张得要命。
父亲向来喜怒不形于色,他完全看不出父亲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,是接纳还是不接纳?
陈文远悄悄看了眼沈昭,见他神色如常,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沈兄这心理素质,真是绝了。
陈弘毅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沈昭身上。
“你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拜访求学吧?”
沈昭直了直身子。
他知道,正题来了。
“陈伯父慧眼,晚辈确实有事请教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晚辈听闻,谢家有意举荐门生出任北境粮草转运使,不知此事……陈伯父怎么看?”
陈弘毅目光微顿,落在沈昭脸上,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究竟有多少斤两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此事,朝堂上还未有定论。”
“谢家想伸手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但北境军务关系重大,不是谁想伸手就能伸的。”
沈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谢家想伸手,但有人不想让他们伸。
那个人是谁?
可能是陛下,可能是兵部,也可能是……
他看了一眼陈弘毅,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“那陈伯父觉得……”
他试探着开口,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小心,像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在向长辈请教。
“此事,朝堂上最终会如何定夺?”
陈弘毅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你一个读书人,年纪轻轻还没入仕,不该操心这些事。”
这话说得不算重,但意思很明确。
你还没那个身份。
换作旁人,这话递到脸上,多少该退一退了。
但沈昭脸皮厚,没有退缩。
他腰背挺得更直了,迎上陈弘毅那双淡漠的眼睛,声音不卑不亢:
“晚辈虽是白身,但父兄正在北境浴血厮杀。谁卡他们的粮草,就是要他们的命,晚辈不能不操心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弘毅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。
敢跟他顶嘴的年轻人不多,他儿子陈文远算一个,沈崇远这个二儿子也算一个。
不过这不算顶嘴,这是在说理。
他在心里啧了一声,沈崇远那个闷葫芦,倒是个有胆色、能说会道的儿子。
“你倒是比你爹会说话。”
陈弘毅神色温和了不少。
“转运使的事,你不必太过担心。北境正在打仗,朝堂上没有人敢拿前线将士的性命做筹码。”
“谢家就算想伸手,也得看陛下答不答应。”
“至于陛下答不答应……”
陈弘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借着这个动作把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只说给沈昭一个人听。
“你回去问问你祖母,她老人家比我知道得多。”
沈昭心头猛地一震。
这和祖母有什么关系?
翰林院顾老、首辅陈恪、礼部侍郎陈弘毅……一个个都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。
祖母她老人家平日里只在前院打太极拳、在后院赏花,看起来就是个含饴弄孙的老太太。
可这些人提起她,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敬重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对祖母的了解,远远不够。
那个举着拐杖追着三弟跑的老太太,到底是什么来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