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沈昭难得自己醒了,没等沈芸来砸门。
他心里装着事,睡得浅,天不亮就睁了眼。
躺了一会儿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日要说的那些话,索性起身摸着黑把衣裳穿了。
刚穿好,翠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。
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她眨了眨眼才看清,浅笑道:
“公子这些日子起得真早。”
翠屏把铜盆搁在架子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,“往日都要奴婢喊三遍,今儿倒好,自个儿就起了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?”
沈昭接过帕子,一股脑儿捂在脸上。
热腾腾的水汽扑上来,激得人清醒了几分,声音从帕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:“睡不着。”
翠屏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嘴。
她心里门儿清,公子这是紧张了。
陈家毕竟是侍郎府邸,不比寻常人家。
虽说公子平日看着沉稳,可毕竟年纪摆在那儿,头一回单独登门拜访长辈,换谁都得睡不着。
翠屏抿着嘴笑了笑,转身去衣柜里拿衣裳,特意把那件新做的石青色棉袍挑了出来。
沈昭擦了脸,接过棉袍套上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。
铜镜磨得不太亮,人影模模糊糊的。
但他还是看清了镜中少年眉目清俊的模样。
比刚穿越那会儿结实不少,脸颊上有肉了,肩膀也宽了些,至少不是风吹就倒的纸片人了。
沈昭暗暗吸了口气。
今日这一趟,关系重大,不能出岔子。
刚收拾妥当,房门“砰”地被推开了。
吓得沈昭手一抖,腰带差点没拿住。
沈芸穿着小袄,头发还散着,踩着鞋就跑进来了,脸蛋因为跑得太急红扑扑的。
“二哥!我也去!”
沈昭头也没回,弯腰去系靴子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!昨日去王家我都去了!凭什么今日去陈家就不能去了?二哥你偏心!”
沈昭系好靴子,蹲下身子,看着她那张写满不服气的小脸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小丫头哪儿热闹往哪儿钻,和她三哥一个德行,完全是个坐不住的主。
沈昭伸手摸了摸她脑袋,像哄一只炸毛的小猫:“这次是去谈正事,不是去玩的。你在家替我多陪陪祖母,等我回来再给你讲,好不好?”
沈芸瘪了瘪嘴,眼眶泛红,看着可怜巴巴的。
沈昭心里一软,正要松口,就见她忽然咧嘴笑了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“那你给我带陈家厨房的点心!陈哥哥说过,他家南瓜饼好吃!至少三块!少了不行!”
沈昭嘴角一抽:“……你去陈家就是为了这个?”
“顺便听你说正事。”沈芸理直气壮,下巴抬得更高了,但耳根悄悄红了。
她才不会承认自己馋了呢。
沈昭懒得跟她掰扯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垂花门,沈芸忽然又追了出来。
一双小短腿在雪地里跑得飞快,差点滑一跤,一只胳膊抡了两圈才稳住,整个人像只笨拙的小企鹅。
“二哥!等等!”
沈昭回头,见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“安国公府布局图”,踮着脚尖往他怀里塞。
“这个带上。”
沈昭一脸疑惑:“我去陈府,又不是去安国公府,带这个做什么?”
“万一陈伯伯问起赏梅宴呢?”沈芸小胸脯一挺,“你总不能空口说白话吧?有图有真相!”
说完她还得意地甩了甩头发,虽然那头发乱得像鸟窝,一点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潇洒飘逸。
沈昭拍着额头:“有图有真相也是你先生教的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
沈芸摇头,一本正经地说,“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她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沈昭,眼睛里写满了“快夸我快夸我”。
沈昭看着小妹那张期待的小脸,到底没忍心拒绝,把图纸折好塞进袖中。
“行,多谢你了,我带上还不成嘛。”
沈芸满意地点点头,负着小手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南瓜饼别忘了!三块!”
“记着呢。”
沈昭声音远远地飘过来。
……
马车驶过街口,碾过积雪,车轮嘎吱作响。
福安在外面赶着车,忽然开口:“公子,您说那个谢蕴,后日会不会在宴上为难您?”
沈昭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马车晃悠悠的,但他脑子清醒得很:
“有可能。”
何止是有可能,简直是板上钉钉!
他甚至能想象出谢蕴会怎么刁难他,无非是当众让他难堪,或者在那些世家子弟面前给他下马威。
这种打脸的套路,他在现代看得多了。
“那您不怕?”福安声音透着担忧,手里的缰绳都攥紧了几分。
“怕什么?”
福安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怕他给您下套啊。话本上那些坏人,都是在宴会上使坏的。要么在酒里下毒,要么在菜里放泻药,要么在您椅子上抹胶水……”
他说得煞有介事,越说越离谱,仿佛谢蕴已经在他脑子里演了一出完整的阴谋大戏。
沈昭睁开眼:“……你都看些什么话本?”
“小的不看话本,小的听茶馆说书。”
福安意犹未尽,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说书人的腔调,“上回说的那个《江湖奇侠传》,坏人就是在宴会上使坏的,还特意往酒壶里下了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沈昭打断他,捏了捏眉心,“安国公府再不堪,也不至于在宴会上给人下泻药。”
福安这是什么脑回路,每天听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?
改日得让翠屏把他的零花钱管一管,少往茶馆跑,简直有趋同沈芸的趋势。
“那胶水呢?”福安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。
“……也没有胶水。”
福安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遗憾。
他本来还想跟公子说,要不带块布垫着以防万一,看来是用不上了。
福安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些世家公子,怎么都不按话本上的套路来呢?
……
马车在陈府门口停下。
陈府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两进院子看上去门脸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福安递上名帖,门房立刻进去通传。
不多时,陈文远亲自迎了出来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头发抹了头油,在晨光下泛着淡淡光泽。
整个人比在学馆时,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。
沈昭注意到他靴子是新的,鞋面上连个褶子都没有,大概是为今天特意换上的。
沈昭在心里暗笑,陈文远这个人简直是傲娇本娇,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讲究。
“沈兄,久等了。”
陈文远拱手笑道,眼底带着几分真诚。
沈兄难得写信主动登门,父亲平日公务繁忙,今日却特意推了公务,专门在家候着。
这事很不寻常,说明父亲把沈家的事当真放在了心上。
沈昭回礼:“冒昧登门,还望陈兄见谅。”
“沈兄客气了,请进。”
两人穿过影壁,绕过花厅,一路往里走。
陈府不大,但布置得特别雅致。
回廊下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字画,装裱精致,画上山峦层层叠叠,墨色浓淡相宜。
墙角几株腊梅开得正好,暗香浮动。
脚下青砖扫得干干净净,连砖缝里的青苔都剔过了,看得出主人是个讲究人。
沈昭在心里感叹。
不愧是礼部侍郎家,这文化熏陶处处皆是。
穿过回廊时,陈文远忽然问了一句:“沈兄,你那个百宝阁,打算什么时候开张?”
沈昭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文远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也随意,但沈昭注意到他问完之后,喉头轻轻滚了一下。
这显然不是随口一问。
看来自己在信中所言,陈家人上心了。
他坦然答道:“此事尚在规划中,店铺也还未装修,不过若是顺利,应当是来年开春。”
陈文远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。
父亲昨日还提了一嘴,说沈家老二那个铺子的主意不错,若真能办起来,倒是一门好营生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沈昭随口问了一句:“陈兄,令尊近日公务可忙?”
陈文远脚步微顿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好,不过最近边关战事将起,朝堂内外皆是不太平,家父回来得比平时晚些。”
他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昨日到亥时才回。”
沈昭没有追问,但心里有数了。
不太平。
说的应该就是谢家争粮草转运使的事。
亥时才回。
说明朝堂上吵得厉害,怕是连晚饭都没顾上吃。
陈文远这是在给他递话,而且递得很巧妙。
既没明说什么,又把该说的都说了。
看来陈家也在关注这事,而且不打算瞒他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陈家把他当自己人。
至少目前看来,陈弘毅没有把他当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