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的马车上,沈芸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。
她搂着小包袱靠在沈昭身边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只啄米的小鸡,眼看就要睡着了。
沈昭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,动作轻柔。
沈芸迷迷糊糊睁开眼,嘟囔了一句:“二哥,你说那个谢蕴,会不会真的把他妹妹介绍给你?”
沈昭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还在想这个?”
“当然要想啊。”沈芸打了个哈欠,眼皮又开始打架,声音越来越轻,“万一她长得不好看,脾气不好,还欺负你怎么办?”
沈昭哭笑不得。
“你想得也太远了。”
“不远。”
沈芸闭上眼睛,声音像蚊子哼哼,“先生说了,娶妻不贤害三代,得帮二哥把好关……”
沈昭看她困得迷糊却还硬撑,忍不住逗她:“那你倒是说说,什么样的姑娘算‘贤’?”
沈芸眼皮已经快合上了,嘴里还在嘟囔:“至少……得比我好看……比我能吃……”
“比你还能吃?”
沈昭故意拉长语调,“那怕是不好找了。”
“那就……比我力气小一点……”
沈芸的声音越来越轻,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,“不然二哥打不过……”
说完,彻底睡了过去,发出细微的鼾声。
沈昭搂着她,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。
合着这小丫头是在给他找“能打过”的媳妇?
他看着怀里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,心里又暖又好笑。
这丫头才七岁就开始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了,连“打不打得过”都考虑进去了。
他就这么像个战五渣吗?
好吧,他确实是。
他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……
回府之后,沈昭把沈芸交给翠屏抱回房。
自己整了整衣冠,朝祖母住的主院走去。
一进门,发现老王氏正倚坐在太师椅上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褙子,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不少,脸上的气色也红润了些。
但沈昭注意到她手边那碗药没怎么动。
估计还是嫌苦,趁人不注意偷偷搁下了。
“祖母,怎么了?”
沈昭走近了,见她眉头微蹙,手里正捧着一封帖子。
老王氏没说话,只是把帖子递给他。
沈昭接过,展开一看。
是安国公府送来的手札。
字迹清秀,措辞恭敬,大意是:谢蕴听闻沈二公子师从周夫子,学问精进,特备薄礼,邀公子赏梅宴上一展才华,以文会友。
落款处盖着一方私印,是谢蕴的亲笔信。
沈昭把信看了两遍,淡淡一笑。
“他这是怕我不去,特意加了把火呢。”
老王氏端起药抿了一口,药汁苦得她眉头皱了一下,她立刻搁下碗慢悠悠地说:
“他倒是殷勤,一封手札既显了礼贤下士的姿态,又把你架到了不去便是不识抬举的位置上。”
“谢家这小子,年纪不大,心思倒深。”
沈昭在她对面坐下,倒了杯茶轻啜一口。
“祖母觉得,他还有别的用意?”
老王氏放下药碗,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老二,谢家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,靠的可不只是皇后那层关系。”
她目光落在窗外暮色里,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谢鹤鸣这个人,最擅长的不是打仗,也不是治国,而是揣摩圣意。陛下想做什么,他总能提前半步把路铺好,所以陛下用他也用得顺手。”
沈昭坐直了身子,认真听着。
“但有一桩,谢家从不碰兵权,你可知道为什么?”
沈昭想了想,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,最后落在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上。
“因为陛下忌惮。”
“对。”
老王氏点头,眼角皱纹都带着几分锐利。
“谢家聪明就聪明在这儿,他们不碰陛下最在意的东西,只在陛下允许的规矩里折腾。所以这些年,谢家再怎么闹,陛下都不动他们。”
她转头看向沈昭,目光带着几分郑重。
“你爹和你大哥此刻在北境打仗,谢家这时候往你身上使劲,只怕未必真是冲着柳家去的。”
沈昭心头一凛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。
未必是冲着柳家去的……
那还能是冲着谁?
祖母说得对,谢蕴这封手札,明面上是邀他赴宴,暗地里恐怕还有别的用意。
他得多留个心眼。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老王氏见他认真点头,语气缓了几分。
“行了,也别太紧张。”
“谢蕴再精明,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,你拿出在茶楼对付他的那股劲儿来,便吃不了亏。”
沈昭笑了,整个人松弛下来。
“祖母这是夸孙儿还是损孙儿?”
“自然是夸你。”
老王氏眼底有光,“茶楼那回,你做得不错。”
那回老二借他人之手,把谢蕴的算盘拆得干干净净,自己从头到尾没沾一身腥。
这份本事,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。
这孩子,骨子里像她。
沈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端起茶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马车上的事,忍不住分享。
“祖母,芸儿方才在马车上说了一桩事。”
“哦?什么事?”
“她说,怕谢蕴把他妹妹介绍给孙儿。”
老王氏抬眼看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谢婉清?”
“祖母认识此人?”
“见过一回,倒是个标致姑娘。”
老王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不过谢家养出来的闺女,心思浅不了。你若是冲着人去的,老身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,娶进来只怕家宅不宁。”
沈昭被祖母那眼神看得后背一凉,赶紧摆手:“孙儿没有!孙儿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!”
“没有最好。”
老王氏哼了一声,重新端起药碗,皱着眉一饮而尽,苦得她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大哥的媳妇还没进门呢,你这会儿就别跟着添乱了,等他把听澜娶回来,你再操心自己的事不迟。”
沈昭嘴角一抽,这跟他有什么关系?
明明是芸儿那丫头在瞎操心,怎么到最后成了他跟着添乱?
但他不敢顶嘴。
祖母说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
他只能乖乖应了一声“是”,然后起身告退。
刚走出门,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
他回头看了眼祖母房间透出的暖黄灯光,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几分。
管他谢婉清长什么样,谢蕴打什么算盘。
反正他有祖母撑着,有小妹闹着,有柳姑娘帮着。
这盘棋,他下得起。
……
从正院出来,沈昭转身往东边厢房走去。
柳听澜住的院子在侯府东边。
清静,离正院不远不近。
沈昭在月亮门前站定,没有贸然进去。他
让翠屏先进去通传。
这是规矩,不能坏了。
柳听澜是未出阁的小姐,他是外男,哪怕两家有了默契,但大哥还没娶,该避的嫌还得避。
片刻后,青萝从里面走出来,朝他福了一礼,侧身让开:“二公子,姑娘请您进去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,跟着青萝往里走。
柳听澜正在灯下看书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头发松松挽着,听见脚步声,她合上书起身行礼。
“二公子,东西做得如何了?”
青萝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,然后退到门边,垂着眼不说话。
沈昭把香皂和香水递过去:“柳姑娘看看。”
柳听澜接过香皂,放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,又用指尖摸了摸表面。
是桂花的香气,清甜而不腻。
她又打开香水瓶塞,在手背上点了一滴嗅了嗅——茉莉花的香气扑面而来,浓得有些霸道。
她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香皂是桂花,香水是茉莉?”
“对。”沈昭点头,“这些都是试制品。”
柳听澜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:“二公子,梅花香比桂花和茉莉都更应景。梅花清冷,赏梅宴上文人雅士多,想来梅花香更合他们的口味。”
沈昭点头:“柳姑娘说得对,我已让匠人做梅花香的了。”
梅花清冷幽远,像那些自诩风雅的文人。
桂花和茉莉甜暖亲民,更适合家常。
赏梅宴上文人雅士多,梅花香才压得住场。
柳听澜微微一笑,又斟酌着开口。
“二公子,赏梅宴上,谢蕴若是问起百宝阁的事,你打算怎么说?”
沈昭想了想,几乎没有犹豫:“广而告之。”
柳听澜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说得太细,尽量含糊其辞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几分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“越神秘他们越好奇,越好奇,开张那日来的人越多。而且谢蕴越是打听,你越不告诉他,他越不痛快,你越安全。”
沈昭笑了,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柳姑娘这招,叫以退为进?”
“差不多是此理。”
柳听澜也笑了,“谢蕴这人最怕别人不把他当回事,你不接他的招,他就使不上力。”
沈昭将这句话过了一遍,觉得很有道理。
谢蕴习惯了掌控局面,习惯了别人围着他转,如果有人不按他的节奏走,他反而会乱。
“多谢柳姑娘提点。”他起身拱手,语气郑重。
柳听澜微微颔首,没有多留他。
青萝识趣地先一步走到门口,替沈昭打起门帘,微微垂首:“二公子慢走。”
沈昭点点头,大步走了出去。
青萝放下门帘,转身走回屋里,一边收拾茶盏一边小声说了句:“姑娘,二公子好像瘦了。”
柳听澜拿起了书,嘴角微弯,头也没抬。
“你看得倒是仔细。”
青萝吐了吐舌头,端着茶盏出去了。
柳听澜看了眼桌上那瓶香水,拿起瓶子拔开木塞又闻了一下,随即轻笑着把瓶子收进抽屉。
二公子做事,越来越周全了。
他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,不叫苦,不喊累,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。
就像他大哥。
沈家的男人,都是这副德性。
她看向窗外又开始落下的雪花。
他在边关,还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