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天还没亮透,沈昭的房门就被拍得震天响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力道大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。
沈昭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,无力地挥了挥。
哎~
这动静不用猜也知道,准是沈芸。
这小丫头上辈子大概是打更的,精力旺盛得令人发指,天不亮就满府乱窜,最爱往他这逛。
前世要早起上学,穿越了还要早起被妹妹砸门,合着他就跟懒觉有仇。
“二哥!快起来啊!今日要去王家!”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头上一蒙:“天才刚亮,你急什么?”
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!”
沈昭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。
你是鸟儿,我是虫,行了吧?
“再睡一刻钟。”
“你上回也说再睡一刻钟,结果睡了大半个时辰!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意外!”
沈芸又在门上拍了两下,这回力道更大了,整扇门都跟着晃了晃,门闩在榫眼里咯吱作响,像是在替沈昭求饶。
沈昭睁开眼,盯着帐顶看了三秒钟。
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毁灭吧。
“行了行了,别敲了,我起了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沈芸满意的哼声,尾音上扬,带着股得意劲儿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沈昭掀开被子坐起来,低头叹了口气。
翠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,见到这一幕,眼角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:“公子今日起得真早。”
“不起不行啊。”
沈昭接过帕子擦了把脸,人总算清醒了几分,忍不住回头向她抱怨。
“门都快被她拍烂了,你别在一旁光看着,帮我拦着点啊,不然我这屋迟早被她拆了。”
翠屏嘴角又弯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公子这是还没睡醒,说胡话呢。
姑娘亲自砸门,她一个丫鬟哪敢拦?
上次尝试拦了一下,姑娘抱着她大腿不肯撒手,那力道可真不小,她都差点没站稳。
再说了,每次姑娘来砸门,公子都是嘴上抱怨,骂骂咧咧地照起不误,可从没真生过气。
要真嫌烦,早把门闩换了,何必多此一举。
她摇摇头转身去衣柜里取衣裳,手指在几件袍子间划过去,最后停在那件深蓝色棉袍上。
料子不算名贵,但胜在利落,袖口收得紧,方便干活,公子今日去工坊,穿这个最合适。
“不要这件,要那件石青色的!那件好看!”
沈芸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,踮着脚尖扒着衣柜门,小手在衣袍间翻翻拣拣,一边指挥着翠屏。
这小丫头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橙红色小袄,头上两个小揪揪上系着红绸,看着就喜庆。
“今日去工坊,又不是去赴宴。”沈昭接过翠屏递来的棉袍,三两下套上,“我这身不行吗?”
沈芸围着他转了一圈,皱着眉头左看右看。
“还行吧,但我觉得你穿什么都一样。”
“……那你让我换什么?”
“换一下试试嘛,万一变好看了呢?”
沈昭噎了一下,一阵无语。
翠屏在旁边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,又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床铺。
姑娘这张嘴,也不知道随了谁。
沈芸见二哥不说话了,以为他生气了,凑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:“二哥,你放心,就算你穿得不好看,我也不会嫌弃你的。”
“真的,而且你比三哥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:“那我谢谢你了,不过你三哥听见这话,该伤心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沈芸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三哥才不会伤心,他只知道练枪,衣服上都是洞,娘亲说比叫花子穿得还破。”
沈昭嘴角弯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这家里衣服上花销最大的就是沈暄那小子。
衣服上全是练武时发力留下的破洞,新衣裳穿不到三天就成渔网了,他娘每回看了都气得想打人。
简单吃完早膳,沈昭牵着小妹出了门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。
福安还没来得及放下脚凳,王栋已经裹着一件厚实的大氅从门里冲了出来。
他跑得气喘吁吁,圆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,活像一只熬了整夜没睡着的胖熊猫。
“沈兄!你可算来了!”
他一把抓住沈昭的胳膊,哪怕隔着厚棉袍,力道依旧大得让沈昭龇牙咧嘴,
“你昨日说的那些方子,我娘连夜让匠人试了几个简单的!你快进来看看!”
沈昭被他拽着往里走,脚步踉跄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:“你慢点,小心磕着了。”
沈芸跟在后面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一边跑一边喘,还不忘夸赞:“王栋哥哥,你又瘦了。”
王栋头也不回,跑得呼哧带喘:“小娘子,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,这招可不新鲜了。”
“这回是真的!”
沈芸一本正经地强调,语气无比真诚。
“你看你眼睛都瘦出黑眼圈了。”
王栋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摔了个狗啃泥。
他回头瞪了沈芸一眼,那眼神又气又笑,腮帮子鼓了鼓,终究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。
算了,夸他瘦了总比骂他胖了强。
再说了,跟她计较,自己什么时候赢过?
……
王府最西北角的别院有一大片平房,是王家专门辟出来的工坊,专人看守,保密性强。
沈昭注意到沿途设了重重戒严,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生面孔,穿着不起眼的灰布短褐。
可那站姿和眼神,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。
一个个目光警觉地在来往人身上扫过。
他在心里暗暗点头,邹氏做事果然周全。
这些东西一旦轻易泄露出去,百宝阁还没开张就得被人仿了,到时候商业大计胎死腹中。
沈昭一行人穿过一片宽敞的空地,终于走到了别院的最里间。
房屋门窗紧闭,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王栋推开其中一扇门。
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油脂气息,混在一起不算难闻,但闷得人有些发慌。
沈昭眯了眯眼看过去。
只见屋内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陶罐、石臼和铁锅,几个匠人正围在中间忙碌,井然有序。
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,一个年轻的学徒正蹲在地上搅拌着什么,额头上全是汗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迎了上来,姓鲁,在王家工坊干了三十多年,人人都喊他鲁师傅。
他手里捧着个陶碗,碗里盛着几块乳白色的块状物,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,声音发颤。
“东家,成了!按沈公子给的方子,小的连夜试了七八回,终于成了!”
昨夜他守在灶台边一夜没合眼,眼睛都熬红了,就等着这一锅出锅。
前几回不是碱多了就是水少了,有一回差点把锅炸了,吓得他徒弟来福脸都白了。
可他不信邪,一遍一遍地试,把方子翻来覆去地看,每一道工序都背得滚瓜烂熟。
终于,这一锅成了!
沈昭接过陶碗低头细看。
那几块香皂比他预想的粗糙些,表面不够光滑,颜色也不够纯净,带着淡淡杂色,像掺了杂质的美玉。
可那股香气……
应该是桂花,清甜而不腻,幽幽地萦绕在鼻尖,像极了深秋时节站在桂树下深吸的那口气。
他掰下一小块放在手心,从旁边的水盆里撩了点水,打湿搓了两下。
绵密的泡沫从指缝间涌出来,触感细腻柔滑,带着桂花的清香,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这手感,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!
短短一夜时间。
这些匠人不但按方子做出来了,还自己琢磨出了改进工艺,让香皂的质地更加细腻。
他给的方子只是框架。
可他们往里填了肉,塞了骨头,加了魂。
他先前真是低估这些匠人了。
他原本以为至少要两三天才能出成品,没想到这些人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,也认真得多。
看来不管哪个时代,手艺人的智慧和韧劲儿都不能小看,照猫画虎都能来个以假乱真。
更何况现在是有方子可借鉴。
他由衷赞了一句:“不错。”
鲁师傅眼眶都红了,搓着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公子满意就好,满意就好……”
他在王家底下的工坊干了三十多年,从青葱小伙干到两鬓斑白,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做过,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东西。
油和碱混在一起,放凉了居然能变成又滑又香的块状物,洗完之后手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。
这哪里是香皂,这是神仙用的东西啊!
王栋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,伸着脖子往沈昭手里看,像一只等投喂的胖鹅:“沈兄,让我也试试!让我也试试!”
沈昭把陶碗递给他。
王栋学着沈昭的样子,掰了一小块沾水搓了搓,泡沫从他指缝间涌出来……
他整个人都愣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。
他活了快二十年,自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,用过澡豆,用过皂角,可从没洗过这么滑的手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滑了吧?”
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闭着眼使劲闻,随即满脸陶醉。
“桂花味的?这也太好闻了!”
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小孩,恨不得当场把整块香皂都搓完。
“沈兄,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,外头那些贵妇人不得抢疯了?”
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恨不得现在就抱着香皂满京城叫卖,数钱数到手软。
沈昭笑了笑没接话,转头看向鲁师傅:“香皂做成了,那香水如何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