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稍等,我这就去拿。”
鲁师傅立刻转身进了里间,从一排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双手捧着递过来,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在捧着一件传家宝。
“按公子的方子,小的用烈酒萃取的花瓣精华。接连试了好几回,头几回都不行,不是味道淡了就是有酒味。”
“后来小的把花瓣先蒸了蒸,再捣碎了泡,又滤了三遍,这才成了。”
沈昭拔开瓶塞,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,浓得让人微微发晕,像一头扎进了花田里。
他往手背上倒了几滴,轻轻拍开闻了闻。
浓是真浓,可也糙。
没有后世的香水那种前中后调的层次感,从头到尾就是一股直白单调的茉莉味,像把一把鲜花捣碎了直接往身上抹,少了点回味。
这不够,远远不够高端品的层次。
但在这个时代,这已经是降维打击了。
大梁的女子用香,要么是熏香,要么是香囊,要么是鲜花泡水诸如此类的手段。
哪有这种直接喷在身上的液体香水?
哪怕味道糙了点,也足够让那些贵妇人们疯了,更何况,这玩意儿还能慢慢改进。
王栋凑过来抓着他手闻了闻,像狗闻见了骨头,鼻子都快贴到沈昭手背上了。
“这也太香了!比那些香囊好闻多了!我娘要是用这个,出门都不用带香囊了!”
他娘每次出门,丫鬟要在衣裳里塞好几个香囊,鼓鼓囊囊的,看着就不舒服。
要是换成这个,往身上一喷,又香又方便。
他娘肯定喜欢!
沈昭不着痕迹地把手背从他鼻子底下抽回来,淡淡道:“这是茉莉味的,还有桂花、兰花、梅花的……各种花,都能让匠人们接着试。”
“而且可以试试将几种花香混在一起,让香味分层,前中后调不能混。”
鲁师傅一愣:“几种花混在一起?那还能闻吗?”
他和香料打了一辈子交道,从来都是一香一味,哪有把几种花搅在一起的?
那不是乱套了嘛!
可沈公子既然发话了,那就试试吧。
万一真成了呢?
沈昭笑了笑:“我待会儿写个方子,你照着试试便知。”
老匠人连连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次试验的配比和结果,墨迹有新有旧,有的地方还沾了油渍。
“公子放心,小的都记着呢。茉莉几份、桂花几份,用多少酒泡,泡多久,滤几遍,全都记下来了。”
沈昭接过册子翻了翻,心里暗暗点头。
这老匠人虽然不懂化学原理,但做事认真细致,每一步都记录在案,比他预想的靠谱多了。
方子可以改,配方可以调,但这种认真的匠人精神,可不是谁都有的。
他温声道:“辛苦您了,回头多领半年月钱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鲁师傅愣了一下,连连摆手:“公子抬举小的了,使不得使不得,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……”
“使得的。”
沈昭把册子递还给他,眼神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您做的这些,看似不起眼,却比什么都值钱,这是您该得的。”
鲁师傅捧着册子,眼眶又红了。
他在王家干了三十多年,哪怕东家对他们不薄,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些话。
这种尊重的感觉,比多领半年月钱还让人舒坦。
这位沈公子不只是个侯府公子,他还是个懂行的人,更是个仁善之人。
王栋在旁边插嘴:“沈兄,城郊的玻璃工坊那边也开窑试了几回,但烧出来还是不够透亮,总是带绿头。”
沈昭点头,这在他意料之中。
玻璃的制作工艺比香皂复杂得多,光是石英砂的提纯就很麻烦,更别说控制烧制温度和降温速度了。
短短一夜时间能把香皂和香水初步做出来,已经是意外之喜了。
玻璃的事不急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
玻璃是百宝阁的压轴戏,也是利润最高、短时间内无法仿制的产品,容不得半点懈怠。
得慢慢磨,磨到最好再拿出来。
他仔细叮嘱道:“让匠人们继续试,别着急,待我有空跟着去看看。”
“也不要心疼原料的钱,报废了便报废了,前期投入是有必要的,有舍才有得。”
王栋拍着胸脯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沈兄,你这话可是小瞧我了!这点钱算什么,我王家别的不多,银子管够!”
他娘早就私底下和他嚼碎了说了,跟侯府合作不能抠抠搜搜的。
该花的银子一分不能少,该给的面子一点不能薄,王家不缺这点钱,缺的是沈兄这样的人。
沈昭看着他这副豪言壮语,忍不住笑了。
也罢,跟土豪不用客气。
人家经商多年,比他这个外行人懂得多。
沈芸蹲在角落里,自个儿把玩着那几块试制的香皂,小鼻子凑上去闻了又闻,两眼放光。
好香啊,比祖母用的那些熏香好闻多了!
祖母每次熏完衣裳,她都要打喷嚏,可这个不会,闻着特别舒服,像站在花园里一样。
她左右打量了几眼,见没人关注她,偷偷掰了一小块塞进袖子里,动作迅速而隐蔽。
然后若无其事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她打算回去给翠屏姐姐用。
翠屏姐姐的手总是干干的,用了这个肯定会滑溜溜的,而且翠屏姐姐对她那么好,每天帮她梳头、扎小揪揪,她得报答人家。
这叫知恩图报,先生教的。
她正偷着乐,嘴角翘得老高。
忽然听见王栋喊了一声:
“沈兄,你说香皂这名字是不是太简单了,能否取个好听点的名字?”
沈昭不由点头,王栋这话说的有理。
若是把香皂拿出来卖,首先这名字得雅致大气,得让人有记忆点,最好能突出产品的卖点。
那些贵妇人买东西,买的不只是东西。
最重要的还有体面。
他摸着下巴上刚长出的一撮胡茬,想了一会儿,随即有了主意。
“就叫‘玉容皂’吧,取‘玉肤容颜’之意。”
“玉容”二字,既有格调,又点出了功效。
用了之后玉肤容颜,简直完美!
王栋念叨了两遍:“玉容皂……玉容皂……”
立马一拍大腿,高声赞叹:“好名字!听着就贵气!那些贵妇人听了还不得抢着买?”
他娘说得对,沈兄这人机智过人,做事有章法,不仅拿出的东西好,取的名字也好听。
连他听了都想回头给他娘也留几块,让她在那些太太面前显摆显摆,尽一尽孝心。
沈昭趁热打铁又说道:“香皂有了名字,香水也取个……就叫‘花间露’如何?取‘花间晨露’之意。”
王栋又念叨了两遍,眼睛更亮了,恨不得现在就把名字刻在招牌上,刻完再拿金粉描一描。
沈芸坐在门槛上,拿出炭笔在小本子上写:
玉容皂,花间露。
虽然字依旧歪歪扭扭,但笔锋很认真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小手握笔的姿势倒是有模有样。
她在心里想着,她要记住这一天。
二哥的百宝阁,就是从这几块香皂、几瓶香水开始的。
日后百宝阁做大了,她可以翻出这一页,跟别人说“你看,我当年就在现场,我也有份”。
到时候那些小孩子肯定羡慕死了!
写完她抬起头,看着沈昭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二哥好厉害啊!
那些匠人鼓捣了好久都没弄明白的东西,二哥一张方子就搞定了。
等百宝阁开了,她一定要天天去,给二哥记账,给客人带路,给那些婶婶阿姨们介绍玉容皂有多好用。
她都计划好了,先在二哥面前表现表现,等百宝阁做大了,二哥肯定不好意思亏待她。
到时候月钱翻倍,糖葫芦管够。
她越想越美,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,声音不大,但脆生生的,让人不注意都难。
沈昭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傻笑什么呢?”
沈芸立刻收起笑脸,一本正经地摇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:“没什么,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事情?”
“在想怎么帮你卖香皂。”
沈昭嘴角一抽:“……你倒是想得长远。”
“先生说了,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。”
沈芸理直气壮,小胸脯一挺,“我得提前想好,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,多丢人啊。”
沈昭摇摇头,懒得跟她掰扯。
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像谁,精得跟猴似的,偏偏还让人挑不出理来。
不过她说得对,凡事预则立。
百宝阁的事,他也得提前想好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