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盯着那两行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
谢家这是要插手北境军务?
据他所知,大梁朝粮草转运使一职,是战时临时设立的后勤补给官,主要负责往前线运粮食草料和军械辎重。
听起来不是什么威风八面的职位。
既没有兵马辖制,也没有生杀大权,说白了就是个跑腿送粮的。
但正所谓三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
在战场上,断粮就是断命。
这个位置要是落在谢家手里,爹和大哥在前线的粮草就很容易被卡脖子。
谢家要是在转运途中动点手脚,拖延几天,或是少送几车,前线数万将士就得饿肚子。
冬日北境天寒地冻,万里雪飘,若是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,哪还有力气打仗?
到时候仗打输了,罪过全算在沈家头上。
仗打赢了,功劳谢家也能分一杯羹。
怎么算都是沈家吃亏。
沈昭呼吸急促了一瞬,胸口闷得发慌。
可他随即觉得不对。
永明帝对外戚向来是严防死守。
那位皇帝陛下登基二十年来,对外戚的态度一贯明确:只给体面,不给实权。
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邸报、奏疏和朝堂实录,永明帝笑眯眯地给谢家封公赏地赐宅子,体面给得足足的,可实际权力把控极严。
安国公谢鹤鸣手里有兵权吗?
没有。
谢家在六部有重要实缺吗?
也没有。
皇帝把谢家供得高高的,像供一尊泥菩萨。
看着风光无限,实际上风吹就倒。
北境正在打仗,事关国运,粮草转运使是前线命脉,皇帝怎么可能随便交给谢家?
沈昭把那条邸报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有传言称。”
不是陛下已定,不是内阁票拟,甚至不是谢家上疏。
而是模糊不清的有传言称。
这四个字可轻可重。
轻的时候,就是街谈巷议,风过无痕,就像市井上那些“我听说”“据说”,水分大得很。
重的时候,就是政治信号,故意放出的风,是用来试探朝堂风向的探路石。
所以……这是在放风试探!
沈昭脑子里各种念头此起彼伏。
谢家或许想伸手,又不敢明着争,便上蹿下跳悄悄放出风声看各方反应。
陛下同意了,他们就顺水推舟,把所谓的传言变成事实,奉君命而为之。
陛下不同意,他们就说都是谣言,体面退场,谁的脸上都不难看。
而陛下呢?
陛下那头只怕也是将计就计。
跳出来反对谢家的人,就是谢家的敌党。
跳出来支持谢家的人,就是谢家的同党。
保持沉默不语的人,就是……
沈昭忽然觉得嗓子发干,端起桌上的茶盏想喝一口,结果发现刚刚早已喝尽。
他回过神,忽然又觉得蹊跷。
不对,不对。
他不是陛下,不清楚陛下在想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,这位永明帝不是傻子。
恰恰相反,这是位励精图治、杀伐果断的明君,在位二十年,平叛乱、削藩镇、整吏治、兴水利,拓疆土,做的每一件事都堪称漂亮。
对于朝堂局势的把控,可以说是历朝巅峰。
他能坐稳龙椅二十年,靠的可不是运气。
绝不会无缘无故跟外戚密谈一个时辰。
沈昭把那张邸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“内容涉及北境军务”,这几个字他方才没在意,匆匆瞥了眼便掠过。
此刻再看,字字都有深意。
皇帝密谈一个时辰,聊的是北境军务。
如果皇帝真反对谢家插手,直接驳回就行。
以天子的金口玉言,一句话就能让谢家死心,何必密谈一个时辰?
除非……
皇帝另有打算。
这个念头闪过,沈昭顿时后背一凉。
这不是谋事……
是钓鱼!
钓的怕不是谢家。
而是那些急着跳出来反对谢家的人。
他要看看,朝堂上谁和谢家不对付,谁心里装着边关将士,谁又是墙头草随风倒。
沈昭“咕咚”咽了口唾沫。
他先前还想过去找陈文远,让他爹联合文官上书反对。
要是真去了,岂不是正好跳进谢蕴的局?
不,是皇帝借谢家的手布的局。
好险!
沈昭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。
随即起身重新倒了一杯凉茶,喝下肚又苦又涩,却让他脑子清明了几分。
此事不急,先看看风向再说。
谢家要试水,就让谢家试。
皇帝要钓鱼,就让皇帝钓。
他一个还没入仕的读书人,掺和不起这种大事,但他可以等局势明朗了,再做打算。
而且他基本能确定,转运使一职不可能落到谢家手里。
除非永明帝失了智,要故意针对镇远侯府。
但镇远侯府一向是严格中立的保皇派。
而且永明帝不是那种鸟尽弓藏之人,他就算对沈家有什么想法,也不会在此关键时刻,拿前线将士的性命做筹码。
沈昭的目光落在第二条邸报上。
“扬州知府人选已定,顾家族人顾青云之侄顾学洲出任,不日将赴扬州上任。”
顾学洲,这个名字他并不熟悉。
但顾家是柳听澜的母族,盘踞江南百年。
他的第一反应和大多数人一样。
顾家把子弟安插到了扬州知府的位置上,柳家在江南的根基更稳了。
可他随即皱起了眉。
等等。
不对劲。
大梁朝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本地人不得担任本地要职。
江南籍的官员,按惯例要回避江南的实缺,尤其是苏州、扬州、松江这些富庶之地。
这不是明面上的《回避条例》,而是朝堂上百年来心照不宣的默契,防止地方势力坐大,防止盘根错节的世族把一省一府变成铁桶一块。
顾家是江南大族,顾学洲是顾氏族人。
让他去扬州做知府?
这等于让狐狸去看鸡窝。
永明帝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。
除非……
是皇帝故意要打破这个规矩。
沈昭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想起之前读过的邸报。
去年江南织造局出了贪墨案,牵连了七八个官员,其中有两个是顾家派系,这案子最后不了了之,但皇帝心里恐怕一直记着这笔账。
还有盐政。
两淮盐税占天下赋税的三成,而扬州是两淮盐政的心脏。
知府虽不直接管盐,但缉私、稽查、维持秩序,处处能卡住盐商的咽喉。
顾家盘踞江南百年,和盐商、织造、漕运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把顾家的人放到扬州知府的位置上,表面上是“重用”,实际上是把顾家推到风口浪尖。
以后盐政但凡出一点纰漏,第一个背锅的就是顾学洲,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顾家。
而皇帝呢?
皇帝只需要坐在龙椅上,笑眯眯地看着。
你做得好,那是皇恩浩荡,破格提拔。
你做不好,那是辜负圣意,罪有应得。
进退都是皇帝的棋子。
沈昭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。
这位永明帝,果然不是吃素的。
打破百年回避制度,把顾家族人安插到扬州,看似给顾家天大的体面,实则是一箭三雕。
第一,把顾家架在火上烤,以后江南但凡出事,顾家跑不了。
第二,试探朝堂反应,谁跳出来反对?谁拍手叫好?谁装聋作哑?一目了然。
第三,向天下人展示皇权至高无上:朕想用谁就用谁,规矩是朕定的,朕也能破。
沈昭摇摇头,觉得自己对这位陛下的了解还是太浅了。
先前他以为是在钓鱼,钓的是谢家的敌党。
现在看来,皇帝钓的何止是谢家?
顾家、柳家、江南士绅、朝堂诸公……
全都在皇帝的棋盘上。
而他沈昭呢?
不过是一颗还没入局的小棋子。
好在他现在还没资格被皇帝注意到。
想到这里,沈昭反而松了口气。
眼下他能做的,是让柳听澜给顾氏写信打听顾学洲的底细,知己知彼,总没坏处。
沈昭把这桩事记在心里。
不过,该铺的路还是要铺。
沈昭提笔蘸墨,给陈文远写了一封信。
字迹工整,措辞客气,不卑不亢。
“文远兄如晤……”
他只说自己想去陈家拜访,请教学问。
至于朝堂上的事,提都没提。
有些话,得当面说。
而且也得先探探陈文远的口风,看他爹对朝堂事是什么态度,不能上来就亮底牌。
沈昭吹干墨迹,将信折好塞进信封。
明日一早,让小厮送去陈家。
做完这些,他才吹熄了灯。
烛火一灭,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沈昭躺上床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
昏暗中,他睁着眼睛望向帐顶出神。
忽然,沈芸方才那句话又冒了出来。
“二哥,你说谢蕴会不会把他妹妹介绍给你?”
沈昭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。
谢蕴说实话长得倒是不差,笑起来温润如玉,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。
偏偏眼睛里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算计,像狐狸藏在羊群里,怎么看怎么瘆人。
见一次就够受的了,还见他妹妹?
不过……谢婉清,安国公府的嫡女。
若真如沈芸所说,是个才貌双全的佳人,谢蕴想用她来拉拢他……
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
毕竟安国公府和镇远侯府也算是门当户对。
按照这世人的想法,冤家宜解不宜结。
两府联姻,对谁都有好处。
没准……还真让小妹这乌鸦嘴说中了!
不过他觉得谢蕴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。
沈芸那丫头话本看多了,以为天下事都跟戏文里唱的一样,才子佳人见一面就私定终身,写封情诗就海誓山盟,一个眼神就私奔天涯。
现实哪有那么美好。
沈昭闭上眼,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。
管他呢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他连穿越都经历过了,还怕谢蕴那只狐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