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芸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。
那模样活像个在朝堂宣读圣旨的传旨太监。
就差没把嗓子掐成尖细的公鸭嗓了。
“安国公府的梅花林在后花园,种了上百株梅树,红梅白梅绿萼梅都有。其中有一株绿萼梅,据说是谢蕴他娘亲手种的,宝贝得很。”
“赏梅宴设在梅林边的暖阁里,暖阁不大,最多能坐三十来人,去的大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,好几位都是谢蕴他爹的故交好友。”
“宴会当日通常会有诗会,每人择一主题作一首诗,供大儒和老翰林评阅,选出最优的诗作。”
“谢蕴去年作了首诗,被在场的老翰林夸得天花乱坠,说他是‘少年才俊,前途不可限量’。”
她念完这一句,没忍住翻了个白眼。
有什么了不起的,不就是作首诗吗?
她二哥要是认真起来,能把那些老翰林夸得找不着北!
沈昭倒是没在意妹妹的白眼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“诗会”两个字上,像被针刺了一下,眉头皱了皱。
诗赋是他科举三测里唯一的短板。
这事说起来丢人。
穿越过来好几个月了,哪怕经过夫子和系统的双重加训,他的作诗水平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上。
中等偏上。
这四个字放在别处是好话,放在科举考场上,那就是“勉强入眼”的委婉说法。
远未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步。
那些平平仄仄的规矩他能背得滚瓜烂熟,可一到动笔写,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少了几分灵气。
像一盆精心修剪的盆栽,样样都对了,可偏偏没有野花那股生机勃勃的劲儿。
周夫子经常批他的诗,批得毫不留情。
上回写了首咏梅的诗,他自认为还不错,至少押韵工整,对仗也严丝合缝。
可夫子看完最后只提笔批了八个字。
“如白开水,淡而无味”。
沈昭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白开水怎么了?
白开水还能解渴呢!
至今为止每想起这评语,沈昭心里都发虚。
若是谢蕴在诗会上故意刁难……
想到这,沈昭后槽牙咬紧了。
他沉声追问:“还有呢?”
沈芸翻了翻小本子,念得更起劲了。
“谢蕴他娘也姓王,是永宁伯府的旁支,跟祖母娘家沾着亲呢。”
“不过那是很远很远的亲了,真要算起来,八竿子打不着,估计见了面都不认识的那种。”
她又翻了一页,眼睛亮了亮。
“还有呢,谢蕴有个嫡亲妹妹,叫谢婉清,年方十五,据说生得极美,性情温婉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”
“京城里好多公子哥儿都盯着呢,不过谢家门槛高,一般人攀不上。”
念到这,沈芸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。
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昭一眼。
“二哥,你说谢蕴会不会把他妹妹介绍给你?”
沈昭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。
“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让你当他的妹夫呀。”
沈芸目光炯炯,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。
“那些话本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?两家若是有仇,便结为儿女亲家化解恩怨,一笑泯恩仇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,一条一条地列出来。
“这叫政治联姻,强强联合,亲上加亲。”
“你想啊,谢蕴和你又不熟,相反还是大哥的情敌,咱们两家还隐隐有些不对付。可他为何偏偏请你赴约?为何不请别人,偏请你?”
她顿了顿,给自己的话留出思考的时间。
“又为何要把诗会设在暖阁?”
“因为暖阁地方小,人多眼杂,最适合……咳咳……那什么了。”
她咳嗽了两声,代替那些不好说出口的词。
“话本上那些才子佳人第一次见面,不都是在什么赏花宴、赏月宴上吗?”
“然后男方赋诗一首,女方听得芳心暗许,一来二去……”
她说到这,两只手的食指对了对,像两只小鸟在亲嘴,还配了个“啵”的拟声词。
沈昭嘴角抽搐,表情管理彻底失控。
“打住!打住!你看的都是什么话本?”
“《梁祝》《西厢记》《牡丹亭》……”
沈芸掰着手指头数下来,满脸理所当然。
“都是先生推荐我看的,虽然我看得不是很明白,但先生说这些都是文学经典,读了可以陶冶情操,增长阅历,不会被男人骗。”
她把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,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好像陆先生的每句话都是圣旨。
沈昭倒吸一口凉气。
结果气吸得太多太猛,差点把自己呛着。
他拍着胸脯咳嗽了半天,咳得脸都红了,仍处在震惊中,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坐在椅上。
老天爷!
那位陆先生到底在教他妹妹什么?
先前那些科举经典和处世原则,好歹还算正经学问,讲的是经世致用、修身齐家。
对人生还算有裨益,最多就是枯燥了点。
可她才七岁啊!
七岁!
陶冶情操?陶冶出来的是这个?
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陆先生戴着方巾,捋着山羊胡,摇头晃脑地给沈芸讲《西厢记》,讲到动情处还眯起眼睛,仿佛自己就是那个翻墙的张生,满脸陶醉。
“你看这崔莺莺,大家闺秀,却敢于追求真爱,不顾世俗眼光,这是何等的气魄……”
沈芸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,小手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,全是“撩汉三十六计”“如何制造偶遇”“怎样让男人对你念念不忘”……
不行,不能再想了!
沈昭觉得自己迫切需要找个地方静静,最好是钻进冰窖里冷静一炷香的时间,让冷空气把自己烧得过热的脑子降降温。
“你以后少看那些,多看看正经书。”
他声音干巴巴的,像晒了三天的咸鱼。
沈芸撇了撇嘴,小声嘟囔起来。
“那些书有什么好看的,无非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,什么三从四德,什么妇言妇容妇功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。”
“无聊死了,看了只想打瞌睡,我才不要!”
沈昭假装没听见。
但他心里其实觉得小妹说的也有道理。
看《女戒》之流的封建糟粕,确实没啥营养,翻来覆去就是“女人要听话要伺候好男人”那套,看了也只能让人变得唯唯诺诺、没有主见,
跟被剪了翅膀的金丝雀一样,明明能飞偏要关在笼子里,久而久之连自己会飞都忘了。
但这不代表他愿意看见自己七岁的妹妹满脑子都是“谢蕴要把妹妹嫁给我二哥”这种离谱剧情。
“行了行了,这些东西我收下了,多谢你了。你早些回去歇着,明日还要去王家呢。”
沈芸这才点点头,抱着松子糖蹦蹦跳跳地往外走。
走到门槛边,她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。
那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,小虎牙露在外面,看着天真无邪,但说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甜。
“二哥,你赴宴那日穿好看些,别给侯府丢人。我听说勋贵家的小姐们都眼尖得很,你穿得邋遢了,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瞧你。”
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。
沈昭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棉袍。
他还未洗漱,这身旧衣裳自然也还未换下。
好歹是去安国公府赴宴,不能太寒酸。
不过沈昭还是觉得小妹这张嘴太犀利了,说出的话跟小刀子似的,句句扎心,又准又狠。
偏偏又叫人没法反驳。
他叹了口气,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。
将来不知道要祸害哪个倒霉蛋。
他正盘算着明日去找柳听澜帮忙参详参详,那姑娘品味好眼光毒,知道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,比他自己瞎琢磨强多了。
念头刚起,脑海里忽然“叮”的一声。
熟悉的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。
【检测到柳听澜情比金坚,大哥姻缘已定,初步达成任务要求,邸报摘要·正式版已解锁!】
【今日消息正式推送!】
沈昭眼神一震。
正式版解锁了?
这功能可太重要了,经常透露一些情报。
他迫不及待地往下扫去。
【朝堂要闻:安国公谢鹤鸣昨日入宫觐见,与永明帝密谈近一个时辰,内容涉及北境军务。有传言称,谢家有意举荐门生出任北境粮草转运使。】
【地方动态:扬州知府人选已定,顾家族人顾青云之侄顾学洲出任,不日将赴扬州上任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