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主动换了个话题。
“祖母,今日绸缎庄闹事时,巷口停了辆青帷马车,没挂旗号,可王虎刚被抓走,它便走了。”
老王氏抬眸:“你怀疑是谢蕴的人?”
“孙儿没有确凿证据,但在京城有此手段和动机的,只能想到他一人。”
“谢蕴”两字一出口,柳听澜便放下了书。
沈昭将她反应看在眼里,没有点破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方才孙儿回府时,谢蕴在门口等着,亲手送来的。三日后,安国公府设赏梅宴。”
话音刚落。
林氏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那个谢蕴亲自来送的?上回在茶楼被整得灰头土脸,他还有脸来?”
她飞快瞥了柳听澜一眼。
谢蕴那厮,该不会是冲着听澜来的吧?
“娘,您冷静点。”沈昭语气平和,“人家是来送请柬的,又不是来下战书的。”
“送请柬送到家门口?”林氏声音拔高了几度,“那不就是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老王氏淡淡开口。
林氏的嘴立刻闭上了,可那双眼还在控诉。
柳听澜手指在书页上压出了一道浅浅指痕。
谢蕴他来做什么,真的是赏梅吗?
沈暄瞪圆了眼睛:“就是那个和大哥抢柳姐姐的谢蕴?他是不是来找茬的?”
他没见过谢蕴,但光听这名头就觉得不爽。
柳姐姐现在在沈家待得好好的,你一个外人天天惦记着,安的什么心?
沈芸从老王氏膝盖上抬起头:“他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老王氏没有接话,拿起请柬打开看了看。
“三日后巳时,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沈昭的回答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。
老王氏点点头:“带上芸儿。”
沈芸眼睛一亮:“祖母,我真的能去?”
“能去。”
老王氏伸手摸了摸她发顶。
“不过去了别乱跑,跟紧你二哥。”
这孩子嘴甜力气大,没人会防着她。
有芸儿跟着,至少有个照应。
沈暄急了:“祖母,那我呢?我也想去!”
老王氏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去做什么?跟人打架?你二哥有翠屏和福安跟着,你去除了添乱,还能做什么?”
老王氏心里清楚得很,老三这火爆脾气,去了安国公府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跟人起冲突。
到时候不是去赴宴,是去砸场子的。
沈暄被噎得说不出话,抓起核桃往桌上一磕,壳儿直接崩到林氏脸上,正中眉心。
林氏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沈暄!你有完没完!”
沈暄缩了缩脖子,一下子就蔫了。
沈芸小声说:“三哥,你在家剥核桃吧,等我回来讲给你听。”
沈暄嘴角往下撇了撇,颓丧地低下了头。
他怎么在家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?
二哥能出门,小妹能出门,连翠屏姐姐都能出门,就他只能在家剥花生和核桃。
老王氏沉默片刻,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。
她话锋一转。
“城西那三间铺子,你也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
沈昭点头,将三间铺子的情况一一道来。
老王氏听完也不惊讶,微微点头。
“底下这些猫腻我早便知晓了,只是一直腾不出手好好整治,想不到竟严重到这等程度。”
“何大年他爹年轻时替你祖父挨过一刀,伤了胳膊才退下来当马夫,你祖父生前说,那小子若是干得不好,多教教,别直接赶。”
“人走茶凉最寒人心,只要不是无可救药,便不能罚得太狠。”
沈昭认真点头:“孙儿记下了,定会仔细斟酌,拿出个稳妥的章程来。”
他明白祖母这是在教他怎么为人处世。
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换人也只是治标不治本,如何在不伤情分的前提下解决问题,这才是真正的本事。
“钱满仓这人,鱼目混珠,绝不能用了!不过得先拿出证据拍在他面前,一击即中。”
老王氏语气杀伐果断。
这种人留着尾大不掉,迟早给人留下侯府仗势欺人的话柄,到时候侯府想喊冤都没处喊。
“至于方玉娘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她男人是你父亲麾下的斥候,有一回出探敌情,整支小队再没回来,连尸首都没找到。”
“后来她独自拉扯两个孩子,在铺子里从伙计做到掌柜,整整十一年了。”
沈昭心头微动。
他查账时只知方玉娘是寡妇,且账本上做了手脚,却不知晓她男人是为沈家死的。
沈昭将方玉娘的表现重新审视了一遍,觉得这人骨子里应该是硬的,不像会贪墨的人。
背后一定另有隐情。
老王氏嘱咐道:
“你查她,老身不拦着,但必须查清楚了再动手,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“她要是真贪了,按规矩办。她要是没贪,你冤枉了她,往后谁还敢替侯府卖命?”
规矩是规矩,人情是人情,但规矩也不能冷了人心,这其中的分寸老二还得慢慢学。
沈昭垂首:“是,孙儿记住了。”
祖母的话,每一句都沉甸甸的,要他记住的不只是怎么做,更是为何这么做。
老王氏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,像看着一把养了多年的刀,终于开了刃。
“铺子里的人,有的看本事,有的看忠心,有的看苦劳,各司其职才能正常运转。”
“你得分清了放对位置,才能用对人。”
这些道理她年轻时也不懂,是在边关的风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,那些书上可不教。
沈昭将这几句话默念了几遍,牢牢记下。
沈芸蹲在老王氏脚边,手里的栗子早凉了,她没顾上吃,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:
祖母很厉害,她认识铺子里所有人。
陆先生说过,记住一个人便是尊重一个人。
她以后也要像祖母一样厉害,记住很多很多人,这样才能帮上二哥的忙。
老王氏端起茶发现凉了,皱了皱眉放下。
“王家那边呢?”
沈昭知道祖母问的是百宝阁一事,这事他之前也只是草草提了几句,还未来得及细说。
他上前给老王氏沏了杯热茶,随后从袖中取出那份按了私印的方子,双手递过去。
“孙儿已与邹伯母谈妥了,王家出人出工坊,负责日常经营,咱们侯府出方子出铺面,官面上进行庇护,盈利五五分账。”
老王氏接过方子,一张一张地看。
看到“玻璃”那页,她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比琉璃还透亮?”
“是,原料好找,造价也比琉璃便宜得多。”
老王氏没说话,她年轻时见过西洋传来的琉璃镜,澄澈透亮,巴掌大一块便要几百两银子。
哪怕是京中那些工坊自行烧制出来的带瑕疵的琉璃,那也是众人趋之若鹜,供不应求。
要是真能做出来,那不是赚钱,是挖金山。
“香皂……香水……”
老王氏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些东西她活了一辈子听都没听过。
老二是不是看杂书看魔怔了?
可转念一想,也许是她眼界窄了。
“这些方子,你从哪儿来的?”
沈昭早有准备,面色不变。
“孙儿平日喜欢读杂书,从中得了些灵感,又请教了不少匠人,东拼西凑琢磨出来的。”
这说辞和前面应付邹氏一样,半真半假。
杂书是真的,匠人也是真的。
只不过那些匠人在前世,不在这个时空。
老王氏盯着他看了片刻,没有追问。
这孩子从小体弱,不善习武,经常偷窝在房里看书,看得多了,自然有旁人没有的见识。
有些事,打破砂锅问到底反倒没意思。
老王氏把方子折好,递还给他。
“行,既然你心里有数,放手去做便是。”
她老了,不懂这些新东西。
但她懂看人。
老二一向不是莽撞的人,他敢想敢做的事,心里一定有底,她能做的便是相信他。
沈昭心头一松。
“多谢祖母,孙儿保证,绝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老王氏话锋一转,“有一条你得记住。”
“祖母请讲。”
“商场上没有永远的盟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”
“王家如今跟你合作,是因为你有独门方子。若是将来方子被人仿了,这份交情还能剩多少?”
她不是不信任王家,是不想让老二放松警惕,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利益面前,亲兄弟都能翻脸,何况是外人?
老王氏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。
当年在边关,多少人称兄道弟,转头为了军功名利便翻脸不认人,甚至背地里捅你一刀。
她不希望老二也栽在这种跟头上。
沈昭一怔,随即认真点头。
“孙儿明白,多条路,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强。”
老王氏嘴角微弯:“明白就好。”
这孩子一点就透,比他爹强多了。
他爹年轻时,跟她说“武将之家,用不着搞那些弯弯绕绕”,结果被文官坑了多少回才学乖。
武将不会弯弯绕绕,可文官会啊。
你不搞别人,别人来搞你,你怎么办?
这世道,吃亏的总是老实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