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迈进正厅,一屋子人齐齐抬头望过来。
老王氏照旧坐在主位。
只是今日腿上搭了条厚羊毛毯,身上还披了件灰鼠皮袄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她面色虽有些苍白,瞧着精神倒还好。
云嬷嬷捧着汤婆子守在身后,一旁烧着好几个炭盆,热气滚滚,整间厅堂暖得像暮春。
林氏身子前倾,见他衣冠齐整,悬着的心落回去半截,身旁的柳听澜也捧着书松了口气。
三弟沈暄小脸绷紧,正皱着眉望向他。
若是从前的沈昭,定会觉得这一屋子人像在盯一个瓷娃娃,憋屈得紧。
可此刻他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,像揣了个刚出锅的红薯,暖得他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。
被人记挂着,原来是这样好的滋味。
倒是沈芸最自在。
她一进门便松开沈昭的手,像只撒欢的小猫扑到老王氏腿边,甜甜喊了声“祖母”,然后把脸埋进毯子里蹭了蹭,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。
祖母生病了,她要多陪陪祖母。
陆先生说陪伴是最好的药,她不太懂,但她记得每次趴在祖母膝盖上,祖母心情都不错。
祖母心情好了,病大概也好得快些。
老王氏果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那只手比往日瘦了些,青筋更明显了,可力道还是那样温柔,像在安抚一只毛茸茸的小猫。
“祖母。”
沈昭走上前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“孙儿回来了,您身子可好些了?”
老王氏微微颔首:“吃了药好多了,不碍事。”
话刚说完。
她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,声音还有些哑。
她立刻用手帕掩住口,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疲惫,旋即被压了下去。
她不愿让人看见她病中虚弱的模样,尤其是在孙辈面前。
林氏在旁边忍不住开了口。
“大夫说不能劳神,可你祖母听说你那边出了事,非要坐在这儿等。我说‘老二又不是小孩了’,她瞪我一眼,我便不敢说了。”
她边说边偷偷觑了婆母一眼,见她没有发作,胆子又壮了几分,絮絮叨叨起来。
“你是没瞧见,她从晌午就在这儿坐着了,午饭都没好好吃,扒了两口便说饱了……”
老王氏瞥了她一眼,语气淡淡:“少说两句。”
这儿媳妇什么都好,就是鲁莽沉不住气。
尤其是那张嘴太碎了,一念叨起来跟蜜蜂似的嗡嗡嗡叫个不停,吵得人脑仁疼。
不过心是好的,比她那个闷葫芦儿子强。
老二和芸姐儿的嘴皮子倒是随了林氏,这一点上,林氏算是有功的。
林氏闭了嘴,可那眼神还在说:
你看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?
沈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会心一笑。
他上前在老王氏身边的椅子上坐下,还没来得及开口,老太太便伸手探了探他手背的温度。
那动作自然而熟稔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“手这么凉,在外头站了多久?”
沈昭一怔:“没多久,马车直接停在门口,没怎么吹风,我也不冷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或许是这些时日被全家人逼着晨练的缘故,身子骨好了许多,以往入冬总要咳上一阵,还冒冷汗的老毛病也没复发。
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,又怕祖母多想,只好乖乖让她握着。
老王氏点了点头,收回手又咳了一声。
“翠屏,去厨房让牛婶备几桶姜汤,多放些红糖,家里每人都煮一碗。”
翠屏感激地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老夫人自己病着,还先惦记着体恤府里的下人,这祖孙俩,真是一个比一个仁善。
老王氏这才看向沈昭,目光沉沉。
“说说吧,今儿外头怎么回事。”
沈昭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从王虎带着白虎帮堵门,到王周氏哭天喊地装可怜,从王德茂装病被蝎子吓得原形毕露,到翠屏出手、混混被抓送官……
他说得简洁,不拖泥带水。
只想尽快说完,好让祖母早些歇着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厅里每个人的脸色都随着他的讲述变了又变。
林氏听到王虎动手打钟掌柜时,一巴掌拍在桌上,当即现出几道细密的裂痕。
“我呸!”
她霍地站起来,脸上怒气汹涌。
“这些个黑了心的混账东西!有本事去边关跟北狄人打啊,欺负一个妇人算什么男人?”
她平生最恨这种欺软怕硬窝里横的,这种人就该打一顿杀威棍关进大牢,别放出来祸害人!
她要是当时在场,肯定第一个冲上去扇他两耳光,打得他找不着北,再赏他两锤子!
给他脑花都蹦出来,看他还敢不敢!
林氏想着那个画面,竟觉得有几分解气
沈昭瞥了眼龟裂的桌面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:“娘,您冷静点,犯不着为这种小人生气。”
林氏还想骂几句。
什么“黑心烂肺”“断子绝孙”“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土地”之类的话已到了嘴边……
老王氏眼风一扫,淡淡地看了她一眼。
林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,立刻缩了回去,端起茶一饮而尽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个底朝天。
喝完还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发出一声脆响,算是给自己留了点余怒未消的体面。
沈暄这边,他听到翠屏一弹指卸了王虎胳膊,眼睛瞪得溜圆,核桃都忘了剥。
“翠屏姐姐竟然这么厉害?”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满脸不可置信,“藏得也太深了!”
他虽然早知翠屏厉害,可她平日笑脸盈盈的,看着就是个普通丫鬟。
谁知她端茶倒水的手也能卸胳膊!
沈昭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藏得深,是你没问。”
沈暄噎了一下,脸涨得通红。
沈芸在旁边补了一刀:“三哥,你整日就知道练枪,别的事一概不知,呆呆的当然没发现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天真烂漫,眼神清澈无辜,可杀伤力比林氏的巴掌还大。
先生可说了,处处留心皆学问。
三哥只留心枪,自然学不到别的。
他连翠屏姐姐会武功都不知道,还天天嚷着要保护二哥,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!
三哥什么都好,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,老是看不见脚下,这样很容易摔跤的。
沈暄再次被小妹怼得说不出话,只觉得一股气从胸腔里往上顶,上不去下不来,憋得难受。
他只能把气撒在核桃上,五指一收一拧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核桃碎成了几瓣,壳儿崩出去老远。
不偏不倚,刚好弹到林氏脸上。
林氏“哎哟”一声,被弹得偏了偏头。
她一巴掌拍在那张已裂了缝的桌上,整张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摇摇欲坠。
“沈暄!你胆子肥了!再捏一个试试!”
这糟心的倒霉孩子,跟她有仇是吧?
刚才差点弹到她脸上,现在又来!
再这样扣他月钱!
不过上回扣了他半个月,也没见他学乖。
林氏越想越气,又隐隐有几分心疼。
算了,这孩子属猴的,只记吃不记打。
他饿着肚子练枪,回头心疼的还不是自己?
到时候又得让厨房给他留饭,费那劲干啥!
沈暄缩了缩脖子,把剩下的核桃藏到身后。
小声嘟囔:“不捏了不捏了……”
娘的巴掌可比祖母的拐杖疼多了。
祖母的拐杖是看着吓人,雷声大雨点小,顶多疼一会儿,可他娘的巴掌是真打啊。
上回他惹事被拍了几巴掌,屁股肿了两天,那几日坐凳子都疼,连枪都练不了!
老王氏懒得理会这对母子的官司,她端起茶润了润嗓子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白虎帮……按你说,这是城南那片的地头蛇,欺行霸市多年,顺天府也拿他们没办法?”
沈昭摇头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不是没办法,是不想惹。这伙人跟韭菜似的,抓一批又冒出一批,顺天府的人手有限,总不能天天蹲在城南盯着他们。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:
顺天府里未必干净,若非主官换了新上任的包大人,王虎能不能关住都难说。
老王氏冷笑一声。
“不想惹?”
与其说是不想惹,不如说是不敢惹。
她年轻时也跟官府那帮人打过交道,端着朝廷的饭碗,办着缩头乌龟的事。
一个个精得像狐狸,油盐不进,刀枪不入。
你跟他们讲道理,他们跟你讲规矩。
你跟他们讲规矩,他们跟你讲人情。
你跟他们讲人情,他们跟你讲律法。
绕来绕去,鸡同鸭讲,就是不办事。
沈昭听出了祖母话里的意思,白虎帮能在城南横行这么多年,背后怎么可能没人撑腰?
那些人坐在衙门里,穿着官服,拿着俸禄,嘴上说着维护治安,暗地里不知收了多少好处。
水至清则无鱼,可这水已浑得看不见底了。
他没把这话说出来,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。
真要较真往下深究个结果,查来查去,查到最后一身腥,还未必能拿人家怎么样。
厅堂里默契地安静了一瞬。
只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作响,和沈芸趴在祖母膝上发出的细小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