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暖烘烘的。
沈芸正抱着那包新买的糖炒栗子,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,像只偷吃的小松鼠。
整个人都沉浸在栗子的香甜里,浑然不觉嘴角沾了一圈碎屑。
翠屏坐在她旁边,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,轻声笑道:“姑娘慢些吃,仔细噎着。”
沈芸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翠屏姐姐,你也吃。”
说着便往翠屏手里塞了两颗,那栗子是刚出锅不久的,还冒着热气,外壳有些烫。
翠屏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,“嘶”了一声。
沈芸便咯咯笑起来,笑声清脆得像摇铃铛,眼睛弯成了月牙儿,小脸上写满了得意。
翠屏姐姐刚刚那么厉害,连坏蛋都能打趴下,那么粗的胳膊咔嚓一下就卸下来了。
居然怕烫,好好玩!
翠屏看着手里那两颗栗子,又看看笑成一团的小丫头,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。
她吹了吹栗子,等凉了些才慢慢剥开。
姑娘虽然淘气,可心是好的,有什么好吃的从不独吞,总要分给别人。
在沈家这些年,虽说是个下人,可老夫人和公子姑娘待她,哪样比旁人家的小姐差了?
沈昭靠在车壁上,微微仰着头,自顾自闭着眼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方才那些画面。
今日这事儿来得蹊跷,还有那辆青帷马车。
来得巧,走得也巧。
说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,他都不信。
那辆青帷马车里的人,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谢蕴派来助阵的,或者说是来观战的更准确。
派一群废物来试探,是想看看他的底牌吗?
还是只是给王虎壮壮胆子,成不成都不亏?
不管是哪种。
谢蕴这个人,比他想的还要难缠。
今日这一局,算是他赢了。
蝎子、围观群众、舆论反转……每一步都精准落在他计算之内,如下棋一般,环环相扣。
但赢了一局,不代表赢了全局。
谢蕴不是王虎,安国公府不是白虎帮。
今日这一场不过是开胃菜,无关痛痒。
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面等着呢。
沈昭睁开眼,望着车顶的锦缎帷幔深思。
爹和大哥走了,戍边守关去了。
这个家,往后只能靠他了。
接下来谢蕴无论是打算从朝堂上施压,还是从柳家那边下手,他都得做好万全准备!
不过此前的反客为主计策可以开始实施了。
得找些事儿给他,最好让他焦头烂额,难以分出精力到处设陷阱、使阴招。
他在心里把朝堂上那几股势力过了一遍,像是在脑子里铺开了一张舆图,哪里是山,哪里是水,哪里可以设伏,哪里需要固守,标注清楚。
福安的声音从车帘外飘进来,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劲儿:“公子,今儿个您可是威风了,小的听见路边好些人都在夸您呢。”
沈昭淡淡道:“夸什么?”
“夸您有勇有谋,处事果决。还有人说,虎父无犬子,侯爷在外头保家卫国,公子在京城也不输阵仗。”福安越说越起劲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比夸自己还开心。
他在外头赶着车,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,可他心里热乎着呢。
他家公子被人夸,他脸上也有光啊!
回头跟侯府其他下人说起这事儿,那可不有的是吹牛的资本?
沈昭没接话。
夸他有什么用?
名声这东西听着好听,可关键时刻顶不了半个兵,赢了一局还有无数局等着他。
可一步踏错,前面赢的全白搭。
翠屏轻声道:“福安,好好赶你的车,话这么多。”
这人路上嘴就没停过,从城西一路说到现在,跟倒豆子似的,也不嫌累。
公子明明在想事情,他在外头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,吵得人心烦。
福安嘿嘿一笑,识趣地闭了嘴。
没过多久,沈芸已靠在沈昭肩上睡着了。
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呼吸均匀而绵长,鼻翼轻轻翕动,鼻尖上沾着一点栗子壳的碎屑。
她手里还攥着两颗没吃完的糖炒栗子。
“真好吃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句,嘴角微微翘起,不知道在梦里又吃什么好东西了。
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,摇头失笑。
小孩子就是好,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。
他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动作轻柔地盖住她肩膀,掖了掖被角。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点。
零零星星的,像天空在撒盐末。
马车穿过风雪,拐进了侯府所在的巷子。
福安勒住缰绳,马匹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雾,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
他回头喊了一声:“公子,到了。”
沈昭掀开车帘,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,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,像刀子刮过。
他眯了眯眼,拢了拢衣襟,正准备下车。
一抬头,动作顿住了。
侯府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素白衣袍,站在雪地里,像一株雪中盛放的白梅,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他撑着把油纸伞,伞面上绘着墨色的兰花,在风雪中微微摇曳,像活的一样。
他正仰头看着侯府门楣上那块“镇远侯府”的匾额,目光悠远而深邃,像在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,又像在凝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。
听见马车声响,他转过身来。
一张清俊温润的脸,眉眼含笑,嘴角微微上扬,弧度恰到好处。
不会让人觉得轻浮,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。
谢蕴。
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心中警铃瞬间大作。
他这个时候无缘无故出现在侯府门口,绝不是巧合,他很有可能是专程来等他的。
谢蕴朝他笑了笑,拱手一礼,动作行云流水,赏心悦目,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。
“沈二公子,多日不见,别来无恙。”
声音温润如玉,像春风吹过湖面,可听在沈昭耳朵里,像一根尖细的针,自带锋芒。
沈昭盯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绸缎庄那边刚闹完,他就出现在侯府门口。
这是安国公府的手伸得太长,还是谢蕴的眼线太密?
不管是哪种,都让人不舒服。
他跳下马车,整了整衣冠缓缓走上前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相距不过三尺。
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,一片一片落在肩头,落在发顶,落在睫毛上。
谁也不动,谁也不说话。
就那么沉默对视着。
沈昭目光平静如水,古井无波。
谢蕴则含笑如春,眼底暗潮汹涌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风都识趣地小了些。
还是沈昭先开了口。
他拱了拱手,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:“谢世子。”
“大雪天的,不在府里煮酒烹茶,来我侯府门口站着,可是有事?”
谢蕴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。
请柬质地极好,用的是上等洒金宣纸,边角镶着金箔,雪光下熠熠生辉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谢蕴双手递过来,姿态潇洒。
“三日后,安国公府设赏梅宴,家父特意命我给沈二公子送请柬来。”
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:“还望二公子赏光。”
沈昭伸手接过请柬,没有当场打开。
他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微热度,纸是好纸,金箔是真金,安国公府的排场从来不会寒酸。
可他抬眸看着谢蕴那张含笑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鸿门宴。
怕是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将请柬随意收入袖中。
没有诚惶诚恐,没有受宠若惊,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。
“有劳谢世子亲自送请柬,在下岂敢不赴。”
他的语气很淡,可那“岂敢”两字,咬得微微重了那么一丁点。
谢蕴笑意不变,仿佛没听出那点弦外之音。
他又拱了拱手,姿态依旧无可挑剔:“那谢某便恭候二公子大驾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回马车,车轮碾压积雪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渐渐远去,消失在风雪中。
沈昭站在侯府门口,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,目光微沉,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张请柬。
烫金的字,微微凸起,触感细腻。
赏梅宴。
他嘴角微微一弯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只怕赏的不是梅,是人。
不过,对方既然敢请,他就敢赴。
这盘棋,他便陪着下到底!
他倒要看看,是安国公府的棋高,还是镇远侯府的棋硬!
这时,翠屏已将沈芸抱了下来。
沈芸窝在翠屏怀里,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棉球,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。
她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,露出两排小米牙,然后吧唧了一下嘴,像是在回味梦里的栗子。
“二哥,到家了?”
“到了。”沈昭伸手接过她,把她放在地上,替她把歪了的绒帽扶正。
她揉了揉眼睛,四处张望了一下,忽然看见雪地里那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“方才站那儿的人是谁呀?”
“谢蕴。”
沈芸的瞌睡一下子醒了。
她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,一把拽住沈昭的袖子,声音里带着紧张和警惕:“他来做什么?”
沈昭低头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来请我们去看梅花。”
沈芸眨巴眨巴眼睛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梅花有什么好看的?
春天有桃花,夏天有荷花,秋天有菊花,冬天有梅花,这些都是书上写的。
可她觉得这安国公府的梅花,跟别处的梅花肯定不一样,说不定是会咬人的梅花!
这个谢蕴,肯定没安好心!
上回在茶楼被二哥整得那么惨,又是当众出丑又是被人笑话的,脸都丢尽了,这回请二哥去看梅花,该不会是想报复吧?
他会不会在梅花林里藏一堆人,等二哥去了就把二哥围起来打一顿?
会不会在酒水里下药?会不会……
她越想越紧张,踮起脚尖摸了摸沈昭的手背,小手软乎乎的,像一个刚出炉的小暖炉。
“二哥,你别怕。”
沈芸仰着稚嫩小脸,小眉毛拧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活像个要给兄长撑腰的小大人。
“你要是去,我陪你去。”
谁敢欺负二哥,她就拿石锁砸他!
一个不够就两个!砸到他们哭爹喊娘为止!
她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眼里燃着一团火,仿佛谢蕴现在敢出现,她就能冲上去跟他拼命。
沈昭摇头失笑,眼中流露出柔光,他揉了揉沈芸柔软的发丝,牵着她走进侯府大门。
看门的老仆迎上前掩上门,嘴里絮絮叨叨的,声音苍老却透着关切。
“公子可算回来了,老夫人念叨好几回了,说您再不回来就要派人去找了……”
沈昭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将风雪关在了外面。
可沈昭知道。
更大的风雪,还在后面等着他。
而被拎走的王虎,此刻应该已在顺天府了。
至于他会在牢里蹲多久,会不会供出背后的人,谢蕴会不会捞他……
那是后面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