绸缎庄门口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但围观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去,三三两两站在远处,一脸意犹未尽地窃窃私语。
雪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,脚印叠着脚印,像极了方才那场混战的注脚。
“哟,这趟可来值了,居然真送官了?”
“活该!这些欺软怕硬的败类就是欠收拾!这回总算是遇上硬茬子了!”一个胖大婶说得唾沫横飞,双手叉腰,那架势恨不得自己也上去踹两脚。
“可不是嘛,连装病这种缺德事都想得出来,还装得那么假,当我们是瞎子呢?”旁边的小贩连连附和,想起王德茂方才那拙劣的表演,忍不住嗤笑出声。
“那姑娘真硬气,站在那儿从头到尾没哭没闹,身世还这么可怜,看着就让人心疼……”有妇人掏出帕子摁了摁眼角,语气里满满都是怜惜。
“依我看啊,还是那位公子厉害,虽然没动手,可该抓的抓,该送的送,不留一丝情面。”一位老妇人点点头赞叹。
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摇摇头,叹道:“后生可畏啊,镇远侯府出了这么个人物,是福是祸,还真不好说。”
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接话:“老先生多虑了,自古邪不压正,这位沈二公子今日所为,正是大快人心之举!”
难得一见地痞流氓被一网打尽,尤其是今日酣畅淋漓地近距离欣赏了一场混战,回头和三五好友聚会,可有得说道了。
几个年轻人已经在那儿盘算着晚上去哪儿喝酒吹牛了。
沈昭站在台阶上,扭头看了一眼巷口。
一开始停那儿的青帷马车已不见了,雪地上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,像两条蜿蜒的蛇,无声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。
他收回目光,转过身略带歉意地看向钟掌柜。
钟掌柜扶着门框,额头伤口肿了起来,鼓起一个青紫的包,可她腰杆挺得笔直,面色肃然,硬是没喊一声疼。
“钟掌柜,你伤得不轻,还是先去医馆看大夫吧,万一留下疤就不好了。”
“至于铺子,可以暂时让婉娘先顶着,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人想不开,上门捣乱了。”
钟掌柜正要开口,王栋已大步走上前来。
这位王家少东家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,逢人三分笑,待人和气得像尊弥勒佛。
可此刻他眉头拧成一团,嘴唇抿得死紧,那张圆脸沉下来,竟也有几分唬人。
像弥勒佛忽然动了怒,反倒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仔细看了看钟掌柜额头伤口,那道口子虽然不深,但血珠子还在往外渗,看着扎眼得很。
“钟姨,您先去医馆包扎,诊金药费走公中的账,铺子的事我来管。”
钟掌柜眼眶微红,摇头道:“少爷,真的不碍事,我……”她伸手想摸一摸伤口,指尖刚触到就又缩了回来,疼得嘴角一抽。
“您要是不去,我便让人抬您去。”
王栋强硬地打断了她,带着几分恳切:“钟姨,您要是有个好歹,我娘那边交代不了。”
钟姨在王家做了大半辈子,早就是半个家人了,小时候他娘忙生意,大半时候都是钟姨带着他,给他买糖葫芦,讲故事哄他入睡。
如今她被人打了,本就是他保护不力,要是连个大夫都不给看,那还算是个人吗?
钟掌柜看着他眼底那抹认真,心里涌上一股热流,像是寒冬里忽然灌进了一口热姜茶,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。
这孩子长大了。
当年那个光着脚丫在铺子里跑来跑去,摔倒了就哇哇大哭的小胖子,如今已知道护着人了。
她终究没再推辞,点了点头:“多谢少爷。”
沈昭也压低声音对钟掌柜道:
“钟掌柜,接下来有件事还得麻烦您,回头若官府来问话,您照实说便是。白虎帮这些年欺压了多少商户百姓,您比我清楚。”
他的目光沉静如水,可钟掌柜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,这是要把白虎帮连根拔起了。
钟掌柜正色点头,腰杆又挺直了几分。
“公子放心,老身这把年纪了,说出来也不怕得罪人。该怎么作证,老身心中有数。”
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,还有什么好怕的?能将这些祸害送进大牢,也算是积德行善了。
说罢,几个女伙计陪着钟掌柜去了医馆。
王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这才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散落一地的布匹和账册,牙关咬得死紧。
一帮王八蛋,好好的铺子砸成这样!
他攥了攥拳头,强行把火气压下去,冲动没用,这事儿得回去跟娘商量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打蛇要打七寸,光砸几个喽啰没用,得把背后那条蛇拽出来。
他转向沈昭,脸上阴沉换成几分不好意思。
“沈兄,今日这饭怕是吃不成了。”
他挠了挠头,带着歉意:“本来说好请你吃烤羊腿的,闹成这样……改日我让厨子专门给你烤一只肥的,我盯着烤,保证比上回还香。”
沈昭笑了笑,摆手道:“王兄客气了,正事要紧,饭什么时候吃都行。”
沈芸探出脑袋,鼻尖冻得红红的,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:“王栋哥哥,你欠我们一只烤羊腿,我记着了啊,要微辣!”
王栋被她逗得哭笑不得,郁气散尽。
“记记记,两只都行!你个小馋猫。”
沈昭又转头看向王婉娘。
王婉娘正蹲在地上,与伙计们一起把散落的账本和器物捡起来,按顺序码好。
沈昭看着她有条不紊的背影,在心里点了点头。
这姑娘果然稳得住,出了这么大的事,换了旁的闺阁女子早就哭天喊地了,她却能沉下心来收拾残局,是个能成事的。
“婉娘。”
王婉娘转过身,站起朝沈昭福了一礼。
“二公子,今日之事多谢了。”
沈昭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:“不必谢,你好好在铺子里做事,再有人找麻烦及时派人告诉我。”
王婉娘垂下眼睫,轻轻应了一声。
二公子又救了她一次。
从王家柴房那日开始,到今日绸缎庄前,他替她挡住了多少风雨,那些她以为会压垮自己的东西,到了他面前,好像都不值一提。
这份恩情,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。
她孑然一身,实在无以为报,只能把账做好,把铺子管好,才不辜负他的信任。
沈昭微微颔首,又问了几句铺子里的事,叙了会儿旧才转身离开。
雪下得比方才密了些,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王栋跟在他身侧,两人并肩走了几步。
王栋压低声音,语速快了几分:“沈兄,那个谢蕴……你要小心些,此事怕是他的手笔。”
沈昭脚步微顿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王栋这人平时看着憨厚贪吃,油光满面的像个只关心吃什么的主儿,可该精明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。
他心里门儿清,绸缎庄的事闹得这么大,背后没人撑着,几个地痞哪有这胆子?
王栋眼神认真,收起了嬉笑的神态。
“我回去便跟我娘说,让底下人时刻盯着安国公府的动静,他们要是敢动你,我王家的情报网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,王家几代经商,三教九流都有人脉,真要查什么事,不比衙门慢。
沈昭心头一暖,拍了拍他的肩:“多谢王兄。”
有友如此,夫复何求。
前世在商场尔虞我诈惯了,难得有人这样掏心掏肺对他,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金贵。
王栋摆摆手,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,咧嘴一笑:“谢什么,你的事便是我的事。”
反正他也没啥事可做,整日在家吃喝等死,能帮上忙最好,帮不上也能跟着凑凑热闹。
两人默契地在巷口话别,没有多余的客套,一个眼神就懂了。
沈芸牵着沈昭衣摆,小短腿踩在雪地里,深一脚浅一脚的,像只笨拙的小企鹅。
她小脸冻得通红,睫毛上还沾了几片雪花。
“二哥,那些坏蛋被送去官府会蹲大牢吗?”
“会。”沈昭答得干脆。
沈芸眼睛一亮:“太好了!会蹲多久呢?”
最好蹲到地老天荒,再也不能出来欺负人!
沈昭笑了笑:“那要看顺天府的人查得怎么样了,白虎帮这些年干的坏事,够蹲一阵子的。”
王虎不过是条小杂鱼,至于能不能钓出大鱼,得看顺天府那位包大人的本事了。
不过此人素有包青天之称,想必能查个水落石出,但愿如此吧。
沈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然后翻开随身的小本子,又刷刷地写起来。
今日的事好精彩啊!
回去讲给祖母听,她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!
祖母最喜欢听这些热闹事了,上回听她讲街口两家包子铺打架,乐得喝了两碗粥。
奋笔疾书写完了,她眼神放光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,猛地抬起头:
“二哥,刚刚翠屏姐姐好厉害啊!”
沈昭嘴角弯了弯:“嗯,是很厉害。”
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,翠屏那根手指头是怎么一弹就把王虎胳膊卸下来的。
那动作轻飘飘的,看着跟弹灰尘似的,王虎那么大个个子,胳膊就这么耷拉下来了?
难不成这世上真有所谓的武功?
他忍不住偏头看了翠屏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。
“那两个护卫叔叔也很厉害,他们把那些坏蛋举起来了!举得那么高!”
沈芸踮起脚尖,把手举过头顶,比划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晃了两晃,像个不倒翁似的。
沈昭连忙伸手扶住她胳膊。
“还有那个王蔓娘哭了,她为什么哭呀?”
沈昭想了想,斟酌了一下用词:“因为她发现自己做的事,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。”
沈芸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小眉头皱成一团。
大人的话好难懂啊,哭就是因为发现自己错了?那她以前不知道自己错了吗?
她想了一会儿没想通,干脆不想了,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。
大人的事太复杂了,等她长大再想。
她拽着沈昭袖子,小短腿迈得飞快:“走吧二哥,我饿了,我想吃东街的糖炒栗子,可甜了!”
沈昭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,哭笑不得。
“行行行,买栗子。”
这小祖宗,天大的事都挡不住她吃。
他转头看了翠屏一眼。
翠屏正跟在他身后,拍着裙摆上的雪沫子。
他温声道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。
“翠屏,今日多谢你了。”
翠屏手指微微一顿,微微垂首,耳尖泛红。
“公子言重了,不过是奴婢分内之事。”
公子待人实在太客气了。
不过……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。
“对了,你何时跟过来的?我都没发现。”
“公子出门时,奴婢便跟在后面了。”
翠屏抬头看了他一眼,很快又垂下眼睫。
“老夫人吩咐过,侯爷和大公子出征在外,未免有人图谋不轨,公子身边不能离人。”
沈昭一怔。
原来是祖母安排的?
他老人家哪怕病了也没忘惦记着他,在他身边埋了眼线,他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心酸。
不过也幸亏她安排了翠屏跟着,不然今日这事还真不好收场。
他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只是脚步轻快了几分。
很快马车缓缓驶离城西长街。
车轮碾过层层积雪,朝侯府的方向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