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脸色瞬间面如死灰。
“不、不能送官!”
他声音都变了调,当即跪下磕头求饶。
“沈公子,您大人有大量,便饶过小人吧!”
“我认罚!我赔钱!双倍!不,三倍……”
沈昭觑了他一眼,抱着胳膊冷笑一声。
“赔钱?你打伤了钟掌柜,药费自然要赔!还得赔王记绸缎庄的误工费和名誉损失费!”
“不过那是另一回事,接下来先把该罚的罚完,再谈赔钱的事不迟。”
王虎浑身一颤,膝行两步,带着哭腔。
“沈公子!使不得啊!我、我也是被人指使的!是有人让我们来的,您要抓也该抓他们啊!”
“哦?”
沈昭眉头微微一挑,声音却没什么起伏。
“有人指使?是谁?”
王虎眼珠子转了转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当场说出来?
那些人背景太大,说了怕是死得更快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怎么,说不出来?”
沈昭温和地笑了笑,却让王虎后背发凉。
“那就先去顺天府慢慢想吧,包大人最擅长的就是帮人开口,希望你能挺得住。”
他朝老张抬了抬下巴。
“绑了。”
老张大步上前,一把拎起王虎的衣领。
王虎挣扎了好几下,被老张一巴掌拍得头晕眼花,腿彻底软了,像摊烂泥瘫在雪地里。
“爹!娘!救我啊!”
他回头朝还在扭打的王德茂夫妇喊。
王德茂这才反应过来,脸色大变:“沈、沈公子,您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?”
沈昭转过头,笑眯眯看着他。
“王掌柜,你是想父子团聚一起去?那也成,顺天府今儿个热闹,我不介意多送一个。”
王德茂嘴立刻闭上了。
王周氏也住了手站在那儿,嘴唇哆嗦半天,最后低下头不敢再出声。
王虎看着自己爹娘这副模样,彻底绝望了。
此刻他才明白镇远侯府的力量,绝不是他们这等毫无身份背景的小民能够招惹的。
自己这一进去,怕不是蹲几天的事了。
王家要追究,顺天府要严查,侯府要法办。
若是白虎帮这些年干的那些破事一翻出来。
欺行霸市、收保护费、打砸抢烧……
光是这些便够他喝一壶的。
在里头能保住半条命都算不错了!
“不……不能啊……你们不能……”
王虎声音越来越弱,像只被踩住的蝼蚁。
老张可不管他能不能。
他像拎小鸡一样把王虎从地上拎了起来,王虎那条脱臼的胳膊晃来晃去,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可他已顾不上疼了。
未知的恐惧比疼痛更凶猛。
“张护卫。”沈昭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老张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。
沈昭目光落在钟掌柜额头,那道渗血的口子还在,虽不深,却醒目得很。
“你记得将钟掌柜的伤情与绸缎庄的损失,也一并报上去,以免他狡辩脱罪。”
“还有以镇远侯府的名义,让顺天府的人好好查查,白虎帮为患多年到底做了多少腌臜事。”
老张咧嘴一笑:“沈公子放心,小人捉过不少毛贼,这事儿熟悉,保证一样都少不了。”
小刘在旁边搓了搓手,笑眯眯补了一句:“王虎,你进去之后好好想想,谁让你来的,谁在后面撑腰。想清楚了,说不定还能判轻些。”
王虎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看向小刘。
恐惧愤怒之余,有茫然无措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。
背后之人说过会保他,可他眼看着就要被送官府了,人呢?
倒是出来说句话啊!
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巷口。
可那辆青帷马车早已不在了。
王虎的心,彻底凉了。
他被卖了……
从头到尾,就是个可笑的棋子。
沈昭不动声色看了过去,随即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:“别看了,你背后那人,这会儿怕是已在想怎么跟你撇清关系了。”
王虎脸彻底没了血色,整个人浑浑噩噩。
很快,老张拎着王虎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王周氏看着儿子被拎走,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“虎儿啊——!我的乖虎儿——!”
她扑上去想要追,被小刘一只手拦住。
“大娘,我劝您啊,这会儿就别添乱了。”小刘笑眯眯的,语气和善得像在哄小孩。
“你、你放开我!”王周氏又哭又骂,“你们这些杀千刀的!凭什么抓人!把我儿子还给我!”
小刘叹了口气。
“这是好事儿啊!”
“您儿子呀,这是去吃官饭,又不是去送死。您要是不放心,可以跟着一起去,这些年各地风调雨顺的,顺天府的牢饭应该管够。”
王周氏看着小刘那张温和的笑脸,莫名打了个哆嗦,腿上没了力气。
只能无奈地望着远处被拎走的儿子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坐在雪地里,捂着脸低声呜咽。
她转头看见王德茂还站那儿发呆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捶着雪地大骂。
“你个没卵的东西!儿子都被人抓走了,你就这么看着?你还是不是他爹?”
王德茂缩了缩脖子,嘟囔道:“我……我能怎么办?那姓沈的有侯府撑腰,我……”
“有侯府撑腰你就怂了?”
王周氏抓起一把雪扔过去,“你刚才装病的时候不是挺能演的?啊?现在怎么不演了?”
王德茂被雪砸了一脸,也不敢躲,小声说:“回家说,回家说……还嫌不够丢人?”
“丢人丢人!我早就没脸了!”
王周氏呜呜地哭了起来,“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……”
王德茂脸上的病人妆已蹭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一张尖嘴猴腮的老脸。
他哆嗦了半天,朝着沈昭点头哈腰地挤出一句:“沈、沈公子,我……我们能走了吗?”
“走?”
沈昭点点头,“你们走可以,不过……”
他指了指门板,“这棺材板是你们带来的,记得也带走,别搁这儿碍事。”
王德茂脸色通红,唯唯诺诺实在不敢顶嘴。
只得弯下腰,和王周氏一起呼哧呼哧抬起那块门板,踉踉跄跄地往巷口跑。
王蔓娘低着头,咬着唇默默跟在他们身后。
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笑声和嘘声。
“王掌柜,门板扛好了啊,别把媳妇儿摔了!”
“摔了正好,换个年轻的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沈昭看着他们背影,高声喊了句:“慢走啊,王掌柜。下次再犯病,我这儿的蝎子管够。”
王德茂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,腿脚加快。
门板上的破棉絮被风吹得翻了起来,在风中瑟瑟发抖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
正式宣告这场闹戏的收场。
……
剩下的混混们忍着痛爬了起来,面面相觑,有好几个悄悄后退想趁机溜走了事。
刚一动弹,沈昭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奉劝诸位一句,最好都站着别动。”
那几个混混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,僵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,连哀嚎都不敢出声。
“谁先跑的,罪加一等。”
沈昭目光扫过他们,“老老实实等着,待会儿顺天府的人来了,该怎么说,心里都有点数。”
混混们眼神乱闪,腿肚子直打颤。
有几个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了。
完了完了完了,这下全完了。
早知道就不跟着王虎来了,承诺的银子没拿到手,被打得一身是伤,还得陪着蹲大牢……
妈的,被坑惨了!
一个年轻混混带着哭腔开口:“公子,我们就是跟着混口饭吃,啥也不知道啊!您打也打了,就大人大量,饶了我们这一回吧!”
沈昭看了他一眼:“不知道?那你手里的棍子是拿来剔牙的?”
年轻混混噎住了,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赶紧拉他袖子:“闭嘴!少说两句!”
小刘在旁边笑出了声:“对,少说两句,待会儿到了顺天府,有的是让你说的时候。”
……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
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是靴子踩在雪地上,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捕头。
国字脸,浓眉大眼,面色黝黑,穿着一身皂青色公服,腰佩长刀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
他身后跟着八名捕快,个个精壮干练,手里提着一摞铁链和镣铐。
“顺天府衙门办案!闲杂人等退后!”
捕头嗓门不大,但中气十足,一句话压住了满街的嘈杂。
他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混混,又看了看台阶上的沈昭,快步走上前,抱拳行礼。
“在下顺天府缁衣捕头韩铁山,敢问可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当面?”
沈昭微微颔首:“正是,有劳韩捕头了。”
韩铁山心里松了口气。
来之前包大人特意交代过,对镇远侯府的人要客气些,别让人挑出错来。
他本来还担心这位侯府出身的公子不好打交道,没想到对方态度平和,倒不像平日见到的那些鼻孔朝天的勋贵子弟。
“公子多礼了,包大人已得知此事,命我等前来拿人。”
他侧身指了指地上那群混混,“这些人……”
沈昭语气平淡:“聚众闹事,持械伤人,人证物证俱在。哦对了,还有个装病讹诈的,满街百姓都看见了。包大人若需证人,大家都能作证。”
韩铁山点头如捣蒜:“公子放心,包大人最是嫉恶如仇,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,都跑不了。”
他一挥手,八名捕快鱼贯而入,铁链哗啦啦响。
“起来起来!都起来!别装死!”
一个年轻混混躺在地上不肯动,眼睛紧闭,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叫唤。
一个年长些的捕快显然有经验,蹲下去凑到他耳边:“不起来也行,我骑马拖你走,雪地一路拖过去,到了衙门,你这身皮怕是要磨掉大半。”
那年轻混混“嗖”地一下弹了起来,站得比谁都直:“不用,起了起了!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哈哈哈!刚才不是挺能装吗?”
“还是顺天府的差爷就是有办法!”
“一个个不学好,都关起来吃牢饭吧!”
韩铁山嘴角抽了抽,假装没听见。
二十来个混混被铁链串成一串,垂头丧气地往巷口走,有人还在小声嘀咕“早知道不来了”,被旁边的同伙狠狠瞪了一眼。
有个年纪大些,头发都发白的混混走过沈昭身边时,忽然停下来,跪在他面前求饶。
“公子,小的上有老下有小,您大人大量……”
沈昭淡淡瞥了他一眼,却让那混混后背发凉,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。
“上有老下有小?”沈昭语气淡淡的,“谁不是呢?那你更不该来,你进去了,谁养活他们?”
混混一时语塞,低下头叹了口气。
韩铁山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:“快走!废什么话!到了衙门有的是时间让你说。”
铁链哗啦啦响,一群人浩浩荡荡消失在巷口。
围观百姓里有人小声问:“这么多人都送官府?顺天府的牢房装得下吗?”
旁边一个老汉接话:“你瞎操什么心?包大人自有办法。再说了,这种人就该关进去,省得在外头祸害人。”
“说的也是!”
韩铁山走在最后,路过沈昭身边时抱了抱拳:“沈公子,包大人说了,白虎帮的事他会严查。若公子还有什么线索,随时来顺天府找他。”
沈昭点头致意。
“有劳韩捕头和弟兄们走这一趟了,替我回去向包大人问好,改日定然登门拜访。”
韩铁山点点头大步离去,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沈昭目送他走远,坦然收回目光。
这些人进去了,白虎帮就少了一群爪牙,而且被包大人盯上,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太好过。
最关键的是。
谢蕴再想找人来闹事,也没那么容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