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周氏跪在雪地里,整个人都傻了。
她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。
她看着当家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,那速度和爆发力,那矫健的身姿,简直是宝刀未老!
可这回展现的不是时候啊!
这一跑,装病的事不全露馅了吗?
她方才哭天喊地好不容易营造的“叔父被不孝侄女欺负”的氛围,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。
“当家的!你……你别跑了!”她忍不住喊了一嗓子,声音里带着绝望。
可王德茂哪还听得进去?
他吓个半死,还在那儿拍脖子呢。
王蔓娘攥着帕子的手抖了抖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怎么会这样?爹不是说万无一失吗?
他说只要装得像,围观的人便会同情他们,堂姐就不得不出来……怎么一切都乱了套啊!
爹爹也真是的,不就一只小蝎子嘛,咬上一口又不会怎么样,干嘛大惊小怪的!
她只得开口,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。
“堂姐……我爹他……他只是一时心急……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声音软绵绵的,眼眶泛红,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那叫一个扶风弱柳,我见犹怜。
王婉娘站在台阶上,低头冷眼看她。
从始至终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没有愤怒伤心,甚至没有失望。
“蔓娘,你今年多大了?”
王蔓娘一愣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十、十六……”
“是啊,十六了。”
王婉娘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清淡。
“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,已在铺子里做账打杂了,你呢……还在被婶母宠着惯着,被人当枪使。”
“蔓娘,你难道当真不知,今日你们来闹这一出,是谁在背后指使吗?”
王蔓娘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撒谎推说不知道,可被这眼神注视着,她只觉自己的那些小心思简直无所遁形,怎么也开不了口。
因为从那辆青帷马车停在家门口那天起,她们一家便已回不了头,因为家里早已债台高筑。
不乖乖听话来找王婉娘麻烦,那麻烦的便只会是她,赌坊的人会拉她去抵债……
一想到那结果,她瞬间回过神来,原本动摇了几分的心念再次坚定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堂姐在说什么……”
王蔓娘声音发抖,泫然欲泣。
“不知?”
王婉娘听到这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不像笑,更像倦怠。
“咱们一块儿长大的,你身上的白狐裘,你爹五百两的赌债是怎么还上的,你真当我瞎?”
“堂姐,我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王婉娘厉声打断了她。
“你不用跟我解释,你想穿好看的衣裳,想吃好的点心,想嫁个好人家……这些都没错。”
王蔓娘怔住了。
她没想到王婉娘会说这种话。
“可你万万不该踩着我往上爬!”
王婉娘说完最后看了她一眼,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回门口。
那一眼里的厌恶,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。
王蔓娘站在原地,两行泪珠迅速滚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一颗接一颗流个不停。
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委屈。
为什么?
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的错?
她只是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而已。
有什么错?到底有什么错?
她不明白,为什么沈昭看不上她,为什么堂姐不认她,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坏人。
“蔓娘,别哭了!”王周氏在那边喊了一嗓子,语气又急又气,“哭有什么用!快过来帮你爹!”
王蔓娘抹了把眼泪,却一动没动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。
可她想不明白。
另一边,王德茂在雪地里狂奔了好几圈,终于将那只蝎子从领口抖了出来。
蝎子安然落在雪地上,自在地翻了几个滚。
六条腿在雪里蹬了几下,然后不紧不慢地爬走了,转瞬消失在树根底下。
王德茂喘着粗气,扶着膝盖弯着腰,整个人像一只被暴晒过度的老狗,舌头都快伸出来了。
他抬起头。
看见沈昭正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纸包,笑眯眯地打量他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沈昭带着轻笑,当众拆台。
“哟,王掌柜,您不是说浑身都疼吗?”
“怎么被蝎子蜇了一下,便跑得这般利索?”
他歪了歪头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“这病好得倒是挺快,难不成是回光返照?”
围观人群又是一阵哄笑,笑声比刚才还大。
“哈哈哈哈!回光返照!笑死人了!”
“王掌柜,您这病好得可真快啊!比庙里求的符还灵!”
“赶明儿我也去弄只蝎子备着,包治百病!”
听着周围的漫笑声,王德茂脑袋哆嗦了半天,终于勉强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敢放蝎子蜇我!你这是谋害人命!”
“谋害?”
沈昭一脸无辜,“王掌柜不是说病得快死了吗?我这蝎子是祖传秘方,专治装……啊不,专治疑难杂症。你看,药到病除,比华佗还灵。”
他嘴角笑意深了几分。
“如今王掌柜面色红润,跑得比年轻人还快,这身子骨,怕是比在场不少人还要硬朗几分啊。”
“就是不知,这病是真的,还是装的?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。
像一把刀子,精准扎进了王德茂的七寸。
“你——!”王德茂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怎么?”
沈昭笑容不变,“王掌柜是想再躺回去,让大伙儿看看刚才那个病入膏肓的样子?还是说……我这儿还有一只,要不要再给你巩固巩固?”
说着,他作势往袖子里摸去。
王德茂脸色大变,连连后退:“你、你你你别过来啊!”
围观的笑声更大,有几个已开始起哄了。
“王掌柜,跑什么呀?再躺会儿呗!”
“就是,刚才那‘哎哟哎哟’唱得挺好听的,再来一段!”
“真是不要脸!为了讹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!”
“亏我们刚才还同情你!真是浪费眼泪!”
王德茂脸色发紫,扭头往外挤:“走!快走!”
他伸手去拉王周氏。
王周氏却没动。
她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刚才那一声“走”,像是一根导火索,把她这些日子的怨气、委屈和不甘全点着了。
“走?”
她声音发颤,“你让我往哪儿走?”
王德茂愣了:“你他娘发什么疯?赶紧走啊!还嫌不够丢人?”
“丢人?”
王周氏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还知道丢人?”
她眼眶泛红,眼泪鼻涕一起涌上来。
“我跟了你二十多年!你赌钱输光了家底,我替你去借!你被人追债,我替你去跪!你说什么‘装病博同情’,我豁出这张老脸陪着你演!”
“结果呢?你倒好!连只蝎子都怕成这样!三两下就露了馅!”
“我……我也不想啊!”
王德茂急了,“可那蝎子是真吓人啊!”
“吓人?你不是说为了这个家什么都豁得出去吗?一只蝎子你就怂了?”
王周氏越说越气,扑上去疯狂捶打王德茂。
拳头像暴雨一样落在王德茂瘦弱的肩膀和胳膊上,她一边捶一边骂。
“都是你!都是你这个天杀的!”
“哎呦喂!别打了!别打了!”
王德茂被她捶得龇牙咧嘴,想躲又躲不开,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!给我留点面子!”
“面子?你还有脸要面子?”王周氏眼泪哗哗的,“我让你丢人!让你出馊主意!让你害得我们全家都没脸见人!”
“行了行了!疯婆娘!回家再说!”
“回家?回什么家!家底都被你赌光了!”
王周氏越打越凶,咬牙切齿,连抓带挠,把压箱底的怨气全抖了出来。
“你赌钱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面子?现在跟我要面子!”
王德茂被打得抱头鼠窜:“别打了!别打了!我错了还不行吗?”
两人在雪地里扭作一团,扑腾来扑腾去,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。
围观群众看得津津有味,有人煽风点火:“扇他巴掌,对,就这样!这种男人就该打!”
还有人起哄:“王掌柜,你刚才跑得不是挺快的吗?怎么躲不过媳妇的拳头?”
“哈哈哈哈!”
不远处的王虎捂着自己脱臼的胳膊,看着自己爹娘狼狈扭打的模样,脸上表情精彩极了。
有羞,有怒,有不甘,有为何会这样的茫然,还有一种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委屈。
此刻王虎心里恨不得骂娘,就不该轻信那个所谓贵人的话,被三言两语挑唆着来找麻烦。
那些人说会在后头督阵,说会有人在后面撑腰,说哪怕闹大了也没问题。
结果呢?
老子被打成这样,那些人连个屁都没放!
他咬了咬牙,起身正想带着爹娘速速离开这个丢人的地方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王虎骤然顿住,不敢再动一步。
他僵硬地转过身。
沈昭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
“王虎,你不会以为这是你家菜园子吧?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不留个交代?”
王虎眼皮一跳,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你……你想怎样?”
沈昭嗤笑一声,目光转向老张。
“张护卫,劳烦你把人绑了,送顺天府去。”
老张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。
“好嘞,这事儿包在小人身上!”
这才对嘛,只是打一顿就放了?
那不是便宜他了!
这样的人就该扭送官府,连根拔起!
否则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