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周氏看着儿子这副崩溃模样,心疼得不行,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护住他。
可她看着老张那副膀大腰圆的体格,又看了眼小刘那笑眯眯的,却比刀子还瘆人的眼神,以及翠屏那张平静的脸……
这几个,她一个都不敢惹。
算了,还是护住自个儿吧。
她此刻心里早后悔死了,实在不该鬼迷心窍跑来找王婉娘的麻烦,只想先把当家的弄回去,再找大夫看看虎儿的胳膊……
她不由转头看向王德茂。
王德茂还躺在门板上。
闭着眼一动不动,呼吸平稳。
他正在努力装死中。
王德茂心想着只要他不动,他们就注意不到他……只要他不动,就没人想起来找他麻烦……
他在心里不断催眠自己。
他是病人,他是重病之人,他不能动……
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气若游丝的病人,隔很久才稍微喘一口气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沈昭打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他,甚至还为他精心准备了份神秘礼物。
沈昭淡定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旧棉袍破毡帽,看着像个穷书生,可那通身的气度,往那儿一站,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他。
周围的嘈杂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他径直走到王德茂躺着的那块门板旁边。
“王掌柜,别装了。”
王周氏抬起头怒视他:“你、你说什么呢?你还有没有良心?我当家的都快不行了,你还在这儿说些风凉话!”
沈昭没有理她,俯视着门板上的王德茂。
“王掌柜,你要是真不行了,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。而且顺天府包大人手底下有个老仵作,验尸的本事一绝,是死是活,一验便知。”
“要不,我把人请来看看?”
王德茂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王周氏也慌了,连忙挡在门板前面:“你、你敢!我当家的还没死呢!请什么仵作,晦气!”
“原来没死啊?”沈昭眉头一挑,“没死那躺在这里做什么?等人上香啊?”
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就是!装的吧!”
“刚才还‘哎哟哎哟’的,这会儿怎么不叫了?”
王德茂脸抽搐了一下,但他没有睁眼,戏已经演到这份上了,不能半途而废。
否则前头泼的脏水全白费了!
沈昭也不恼,他转向王周氏。
“王周氏,你方才当着大伙儿面口口声声说王掌柜是被婉娘气的?那咱们就再把这些话掰扯掰扯,省得你一张嘴颠倒黑白!”
“我且问你,上回在甜水巷,王掌柜当着满街坊的面,亲口承认吞了婉娘父母留下的三百多两遗产,还将她锁在柴房里,逼她嫁给个五十多岁的孙富商。”
“这事,可要我找几个甜水巷的街坊来对质?”
王周氏张了张嘴:“那、那都是以前的事!跟今日没关系!”
“没关系?”沈昭笑了,“你的意思是,一个吞了侄女家产、逼婚不成反被戳穿的人,今日跑上门来闹,反倒成了婉娘的错?”
“我、我没说……”王周氏语塞。
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喊:“别听她胡扯!这家人就是黑心肝的白眼狼!”
“对!我作证!这毒妇吞了人家遗产还逼人家嫁糟老头子,简直丧尽天良!”
沈昭又看向王蔓娘。
“王姑娘,你身上这件白狐裘,皮色纯白,毛量充沛,这成色少说也值个大几十两银子。”
“可据我所知,前阵子王掌柜刚欠了一屁股赌债,差点倾家荡产,别说添补衣物了,连饭都快吃不起了,哪来的银子给你买这个?”
王蔓娘脸色一白,下意识将斗篷裹紧了些:“关、关你什么事?”
“关我何事?”
沈昭冷笑一声,带着些寒意,“我不过是怀疑你们又背地里卖了婉娘,或者是收了某些人的银子,过来蓄意捣乱?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
王蔓娘急了,“这、这是我自己的银子买的!”
“你自己的银子?”
沈昭上下打量她一眼,“我倒不知道,王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等赚钱的本事?是绣花绣出来的,还是……替谁办了什么事,人家赏的?”
王蔓娘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人群里又炸了锅:
“看这架势,肯定是收了黑钱!”
“报官吧!把她们全抓起来!”
“对!让包大人开狗头铡伺候!”
“不能放过他们!”
王德茂听着耳边愈演愈烈的声讨声,眼皮又开始跳了,这次脸色是真的白了。
但他还是没动。
只要他借口被侄女气病了便有了理,毕竟大梁朝以孝立国,说破天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。
沈昭见王德茂是打定主意要装死躺尸,无奈地摇了摇头,他本来想做个好人的,可惜啊……
给你机会不中用啊!
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。
黄纸裹的,外面还牢牢系着一根红绳。
纸包里头悉悉索索地响,一鼓一鼓的。
围观人群好奇地伸长了脖子。
“那里头是什么?”
“看不清楚,不会是蛇吧?”
沈昭小心翼翼解开红绳,拆开了纸包,把里头的小玩意儿往下一倒。
然后他飞快地退后两步,双手拢在袖中,静静地看着接下来的好戏上演。
装病?我让你装!
今日之后,我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!
王德茂还没反应过来,只觉脖子一凉,还以为是从天而降的雪水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他还想着这雪怎么突然下得这么大,都钻进他领口了,等会儿闹完了回家得让婆娘给他煮碗姜汤,别真感染了风寒,那可就亏大了。
然后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他脖子上爬。
不对,这不是雪水!
是活的,在他胸口动来动去。
毛茸茸的,感觉有些痒。
还有根尖锐物正一翘一翘地划过他皮肤,像一根冰凉的针在他脖子上来回游走。
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王德茂躺不住了,这种未知的感觉太可怕了,让他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他心跳开始剧烈加速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那根冰凉的针刚刚好在他喉结旁边停住,微麻微刺的触觉蔓延开来。
王德茂实在忍不住了,非常慢地眯开了眼。
借着天光,眼球缓缓往下看。
只一眼,顿时瞳孔一缩。
只见一只拇指大的蝎子正趴在他脖颈上。
黑褐色的外壳,背上纹路像一张狰狞的脸,六条腿紧紧抓着他的皮肤,尾钩高高翘起,在他喉结旁边慢慢移动,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弯刀。
尤其是那尾钩的尖端,一滴透明的毒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凛冽的光,瞬间让他头皮发麻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惨叫穿破云霄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“哎哟哎哟”有气无力的呻吟。
是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,能把死人从棺材里吓醒的高声惨叫,嚷得围观众人捂住耳朵。
下一刻,便是见证医学奇迹的瞬间。
王德茂猛地从门板上弹了起来,速度快得像被弹簧蹦出去,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被褥腾空而起
整个人面色涨得潮红,连滚带爬地翻下门板,一边跳着脚惨叫,一边双手疯狂拍打脖子。
“啪!啪!啪!”
一声比一声响,连脖子都被拍红了。
“蝎子!蝎子!救命啊——!要死人啦!”
他一边喊一边跑,连兔子都没他快。
那张灰白色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大虾,嘴唇上涂的紫色也不知何时蹭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红润健康的肉色。
哪还有刚刚病入膏肓的样子?
围观人群先是集体愣住。
所有人都张嘴瞪眼,像被人施了定身术。
时间也一瞬间仿佛凝固了。
然后不久是熟悉的欢笑声传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笑声比刚才王虎被吓尿时还大,铺天盖地。
“哈哈哈!不是说快不行了吗?这腿脚利索着呢,我年轻时追姑娘都没他跑得快!”
“可不是嘛!装病装到这份上,也是没谁了!”
“哎哟我不行了……乐死我了……你们看他跑的那个姿势……像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?”
连最开始那两三个躺在地上装死,好不容易蒙混过去的混混瞥见了都忍不住笑了。
有一个实在绷不住的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被旁边同样装死的同伴狠狠踹了一脚,赶紧转过头去用手捂住嘴,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。
一时间,所有人都聚焦在王德茂身上。
看猴戏似的,对着他背影指指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