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栋站在人群最前头,看着王虎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,肺都要气炸了。
他感觉一股无名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王虎你个王八羔子!”
他撸起袖子就冲上前开骂,出口就是国粹。
“上回躲屋里当缩头乌龟,这回带了这么多人来?怎么的,怕挨揍,所以这回多带几个壮胆?”
王虎看见王栋,脸上的横肉抖了抖,上回在甜水巷被沈暄一枪吓退的丢人事还历历在目。
回去过头他被王周氏连着骂了三日,心里憋屈得不行,但那能怪他吗?
那十二岁的小子力气大得邪门,边上还有两个大汉虎视眈眈,那些小弟也早跑了,他一个人势单力孤哪打得过!
而且那可是真枪!会捅死人的那种!
可今日不一样了。
他身后站着的可都是白虎帮内专门打架抢地盘的老手,各个都是在城南横着走的人。
今儿就让这些人也瞧瞧群殴的滋味!
他挺了挺胸,嗓门大了三分。
“我当是谁呢?又是你这个死胖子,我劝你少管闲事,今儿个是我王家的家务事,外人插什么手?”
“家务事?”
王栋气笑了,直接呸了他一口。
“睁开你的狗眼瞧瞧,小爷我可是王记绸缎庄的少东家!你打上我家的铺子,还不让我管啦!”
“再说了,你家那破事上回不是早了结了吗?分籍文书都签了,白纸黑字,你爹按了手印的!怎么,说过的话当屁放了?你还想赖账?”
“胡说八道!什么分籍文书?”
王虎一挥手,满脸不屑,“那是我爹被你们逼着签的,不算数!他当时脑子不清醒,病着呢!”
他说完,回头冲那帮白虎帮的人一挥手。
“弟兄们,来都来了,可得让他们见识见识白虎帮的厉害!不然还以为咱们好欺负呢!”
“好!”
二十来个壮汉挥舞着棍棒,嬉笑着上前。
围观群众一阵骚动,胆小的人已开始往后退了,推推搡搡间踩了别人的脚,传来几声“哎哟”。
王栋身后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,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老张,四十出头,虎背熊腰。
他早年是四海镖局的副镖头,押过上万两银子的红货,走南闯北护过几十趟镖,黑白两道都打过交道,江湖上的门道比谁都清楚。
什么山贼土匪,刀光剑影没经历过?
他看着面前这二十来个混混,虽然对方人多,可他心里却毫无波澜。
一共二十三个人,手里的家伙竟然是木棍十四根,铁链五条,板凳腿三根,还有短刀一把。
再看他们的站姿,松松垮垮,重心不稳,双手握棍的姿势都是错的。
完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。
真要真刀真枪动起手来,不是他夸下海口,压根用不着帮手,就他和小刘两人,最多二十息就能把对面全打趴下。
但他没有立刻冲上去。
他的职责是保护王栋的安全,不是帮绸缎庄打架,少爷没发话,他不能擅自出手。
而且他们先动手,万一闹出人命,理亏的是王家,背锅的是少爷。
他按着刀柄,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,像一头蹲伏的猎豹,随时准备暴起。
小刘站在他旁边,二十五六,足有六尺多高,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。
他早年在码头扛沙包,一肩能扛三百斤,后来被王栋母亲邹氏看中,收进府里当了护卫。
此刻他看着王虎那张欠揍的脸,手心痒得不行,真想冲上去一拳把他鼻子打歪,看他还敢不敢大言不惭。
可他见老张没动,也只得按捺住了刀柄。
气氛愈发焦灼,场面一触即发。
沈昭站在人群里,负手而立,神情淡淡的。
他没有急着上前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
他冷静地观察着场中每一个人。
王虎的趾高气扬里藏着一丝心虚,王周氏的哭喊里带着算计,王蔓娘的眼泪里混着委屈和不安,王德茂的呻吟声越来越假……
他把每个人的心理都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余光忽然扫过巷口,发现那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从方才便纹丝不动。
沈昭冷笑一声,里面的人倒是有耐心。
然后他叫了一声:“福安。”
福安凑到了他身边,缩着脖子低声道:“公子,我方才凑近瞧了那王德茂脸色和反应,不像是真病,真病的人哪有空听动静再哼的?”
“我看是装病讹人呢!”
就这演技,还想糊弄他家公子?
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!
“真病还是假病,试试便知。”
沈昭嘴角微弯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连踮脚站他身边的沈芸都没听清。
福安听完眼睛一亮,像只嗅到腥味的猫,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,不住地点头。
“公子,您这招太损了吧?”他压着嗓子,语气里却全是幸灾乐祸。
沈昭挑眉:“去不去?”
“去!当然去!得给这孙子点教训!”
福安咧嘴一笑,转身就跑,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溜烟,转瞬消失在巷口。
沈芸仰着小脸,扯了扯他袖子满脸好奇:
“二哥,你让福安去干嘛呀?”
沈昭笑了笑,伸手拂去她脑袋上的雪花。
“去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买点药。”
沈芸眨巴眨巴眼睛,没听懂。
二哥买药做什么?给那个欺负王姐姐的坏蛋治病吗?可是那个坏蛋没病呀……
而且为啥好心地给坏蛋买药啊?
但她决定相信二哥。
因为二哥做事,总有他的道理。
绸缎庄门前,王虎的耐心已经耗尽了。
他本来就不是来谈判的,是来闹事的。
那位贵人发话了,这事要闹得越大越好,闹得越凶越好,最好能让镇远侯府下不来台。
让那个姓沈的小子脸上无光。
闹得好了,赏银千两,还有五城兵马司的肥缺差事,那他这辈子都不用愁了!
闹得不好……
那位贵人派来的人没说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就是那一眼,让王虎后脊背发凉。
但他觉得,应该不会不好。
现在是他人多势众,优势在他!
至于王栋身边那两个护卫,看着倒是人高马大,可双拳难敌四手,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?
还能两个打二十个不成?
他王虎在城南白虎帮混了这么多年,不说见多识广,但什么风浪没见过?
此刻他已选择性遗忘了,上回在甜水巷被沈暄一杆枪吓得腿软的事,浑身自信满满。
今日这赏银和差事,老子拿定了!
他大步上前,一巴掌拍在绸缎庄的门板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门上铜环叮当作响,招牌晃了两晃,差点掉下来。
“老子最后说一遍,把王婉娘交出来!”
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股狠劲,短刀一挥,直直亮向那两个看门的小厮。
“你们两个,不想死的话就滚远点儿,否则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客气!”
两个小厮吓得脸色惨白,手里的家伙什一扔,瞬间抱头鼠窜,撒腿就往外跑了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一众混混们瞧见了,更加肆无忌惮地发笑。
一众女伙计们见状,牵着手鼓着劲堵在王婉娘身前,钟掌柜也攥着铁剪子冲在前头,声音发抖却不肯退让。
“王虎,你敢!我告诉你,这是王家的铺子!再闹事小心我去报官!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!”
王虎狠狠一笑:“我管你王家李家的铺子,顺天府也管不到老子头上!不交人就砸你店!”
沈昭攥紧拳头忍着旁观,但还是没动。
他在等王虎先动手。
只有王虎先动了手,后面的事才好办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不出所料,王虎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钟掌柜,伸手就要去拽王婉娘的胳膊。
钟掌柜一个趔趄,整个人往旁边倒去,“砰”的一声撞在门框上,额角擦出了一道口子。
伤口不算深,一小缕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。
“钟掌柜!”
王婉娘惊叫一声。
她几步冲到钟掌柜面前,伸手扶住她,用自己的手帕按住她额头的伤口。
“你怎么样?没事儿吧?”
钟掌柜摇摇头,咬着牙没吭声。
王婉娘的手在发抖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钟掌柜对她来说,不只是掌柜。
这些日子像母亲一般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,是她在这世上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。
她转过身死死盯着王虎,带着彻骨的恨意。
“王虎,从前你打我骂我,我都可以忍。”
她声音在发抖,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可你打钟掌柜做什么?她跟你无冤无仇!!你欺负一个快五十的老妇人,算什么男人!”
王虎被她那双通红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,但他不肯输了气势。
他冷笑一声:“挡我路的人,都该打!”
“既然不肯听话,那让你也尝尝老子的拳头!”
他说着冲上来要抓住王婉娘。
就在王虎的手快要碰到王婉娘的瞬间。
一只手从旁边嗖的一声伸过来,稳稳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王虎一愣,低头看着那只纤细的手。
随即抬头望去,顿时眼前一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