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刻钟后,马车在绸缎庄门口停稳。
沈昭掀开车帘跳下来,还没来得及站稳,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
“当家的!你可不能有事啊!”
他抬头一看,王记绸缎庄门口围了一群人。
里三层外三层,整条街被堵了大半,人头攒动间,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。
“让开让开——”
福安跳下车,在前面开路。
沈昭刚挤进人群,脚步就顿住了。
只见绸缎庄面前空地中央,四个穿着破袄的汉子抬着块门板,说抬都是抬举了,就是四个人东倒西歪地扛着,然后砰的一声扔在了地上。
门板上铺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,被子里正直挺挺躺着一个人。
面色蜡黄,双眼紧闭,嘴唇发青。
正是王德茂。
他脸上抹了一层不知是蜡还是粉,嘴角还挂着白色唾沫,时不时发出两声虚弱的呻吟。
“哎哟喂……疼啊,疼死我了……婉娘啊……叔父快要不行了……”
声音不大不小,节奏卡得精准。
呻吟两句,歇一歇,听听周围的动静,觉得安静了,再加大音量呻吟两声。
王周氏跪在门板旁边,哭得肝肠寸断。
她头发散了,簪子也歪了,一边哭一边拍地,手掌拍在雪水泥浆里,溅了自己一身。
“当家的!你醒醒啊!你可不能有事啊!你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……”
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掐王德茂的大腿,力道大得指甲都嵌进了棉裤里。
王德茂被掐得龇牙咧嘴,脸上那层灰白色的面粉妆都裂出了纹,又不敢叫出声制止。
他只能把呻吟声加大了几分,一边悄悄推开王周氏的手:“哎哟……哎哟喂……疼啊……”
这死婆娘下手没个轻重,他是装病不是真病,再掐下去他腿都要被掐青了!
王周氏瞪了他一眼,不用力掐能演得像吗?哭戏全靠她一个人撑着,这死鬼就躺着哼两声。
你也好意思?
围观的街坊商贩面面相觑。
卖糖葫芦的老陈头眯着眼看了半天,总觉得哪里不对,这王德茂前几日在茶馆打牌还中气十足的,怎么短短三日不见就病成这样了?
卖豆腐的刘婶倒是个糊涂的,有些同情:“这王掌柜怎么病成这样了?瞧着怪可怜的……”
她男人刘大牛扯了扯她袖子,压低声音:“你傻啊?上回他儿子来咱们摊上收保护费,一巴掌把你豆腐摊掀了的时候,你可没说他可怜。”
刘婶愣了一下,立刻不哭了。
“可不是嘛!”
包子铺的乔掌柜也凑过来,小声蛐蛐:“这姓王的上个月还带人来我铺里吃白食,吃完抹嘴就走,我拦了一下,他儿子差点把我蒸笼砸了。这才几日啊,就病得快死了?”
“病得快死了还带着二十多个打手来堵门?”
旁边卖馄饨的老汉嗤了一声,声音压低,“你见过哪个重病之人,身后跟着一群带家伙的混混的?我看啊,分明是装病找茬的!”
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,渐渐有了几分看破不说破的微妙气氛,差点没把王德茂一家的底裤扒干净。
王蔓娘跪在门板旁边,手里攥着条帕子,眼眶通红,声音哽咽:“堂姐,我爹他……他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,一直念叨着你,你就出来看他一眼吧……”
她泪珠在眼眶里滚了滚,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来,用手帕擦了又擦,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。
那叫一个楚楚可怜。
有几个心善的妇人,见此情景已经开始抹眼泪了,风向又渐渐变了。
“造孽啊,人都快不行了,那姑娘也不出来看看,心也太狠了……”
“自己吃香喝辣的,放着叔父快病死了也不管,真是不孝啊……”
王蔓娘听着这些话,心中越发得意,泪水像打开了泄洪的闸口一般,哭得摇摇欲坠。
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。
是一群歪戴帽子斜穿衣的壮汉。
领头的是王虎。
穿了件簇新的黑色棉袍,腰间系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,上面挂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。
他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,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同样装束的汉子,人多势众。
一个个横眉竖目,膀大腰圆,手里提着棍棒,甚至还有人拎着板凳腿,站在雪地里抖着腿,生怕别人不知他们是混帮派的。
王虎叉着腰,下巴抬得老高,目光扫过绸缎庄的招牌,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。
自从上次单打独斗吃了暗亏,他在甜水巷的名声是一落千丈,被人笑话了好久,憋屈得很。
想不到风水轮流转,报仇时机来得这么快!
今日这阵仗,是他特地花了些银子,请了白虎帮里二十多个兄弟助拳,各个手里有真家伙,敢打敢拼,还怕一个小小绸缎庄不成?
至于沈昭那个侯府二公子……他本来是不敢招惹的,可谁让那小子不长眼得罪了贵人。
如今他后头也算是有权有势了,必须得给那伙人点厉害瞧瞧,他王虎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。
先拿王婉娘这个丧门星出出气!
他扫了眼绸缎庄门前稀稀拉拉的几个守卫,一个个惊慌失措的,就这点子胆量,也敢拦他?
他越想越觉得稳了,腰杆挺得像根标枪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,今儿个我是来讨公道的,谁敢拦着,便是跟我白虎帮过不去!”
“识相的,速速把王婉娘交出来,否则别怪爷不客气,把这店铺给砸喽!”
他话音落下,身后二十来个壮汉齐齐往前迈了一步,棍棒往地上一顿,“咚咚咚”几声闷响。
白虎帮。
沈昭眯了眯眼。
这名字他听过,城南的黑帮地头蛇,专吃这片的保护费,替人平事收账,什么脏活都接。
帮里百十来号地痞,虽说不入流,可连衙门也懒得惹,因为这伙人跟韭菜似的,抓不完。
王虎能请动二十多个带家伙的,说明这回背后有人撑腰,给的银子也不少。
王德茂装死,王虎带着白虎帮堵门,这分明是有备而来,是要玩把大的了。
不急,先看看他们到底要演哪出。
……
绸缎庄里头,钟掌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她活了大半辈子,从十六岁进绸缎庄当学徒,到如今四十有六,什么场面没见过?
闹事打架的见过,赊账不还的也见过。
可抬着“病患”,带着帮派,哭天喊地堵门这种阵仗,她还是头一回见。
这帮人是要把婉娘往死路上逼啊!
分籍文书都签了,还不依不饶,今日若是让他们进了门,往后这绸缎庄还怎么做生意?
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婉娘。
发现这姑娘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,嘴唇抿成一条线,攥着毛笔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可她依旧没有退,就那么直直地站着。
钟掌柜有些心疼,低声劝道:“婉娘,不如你先避一避,从后门走。这些人不好惹,你一个姑娘家……”
王婉娘摇了摇头,眼神平静。
“掌柜的,我不能躲。”
“我躲了,他们便会觉得我怕了,日后只会变本加厉。今日砸的是铺子,明日呢?后日呢?”
二公子费了那么大劲才把她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,她若是连站在这里的勇气都没有。
岂不是辜负了他?
钟掌柜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劝。
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从碎布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布用的铁剪子。
刃口磨了小二十年,锋利得能一刀裁断十层绸缎,若是这些人要动婉娘,休怪她不客气!
绸缎庄门口。
两个看门的小厮早就被这场面吓得腿软,他们攥着门栓和扫帚,缩在门柱后面,探着脑袋往外看,大气都不敢出。
不是他们怂。
他们本来就是看门的,月钱八百文,干的活是开门关门、搬货理货,顶多赶赶叫花子。
对面是二十多个带着家伙的帮派混混,他们拿什么挡?
拿手里的扫帚吗?
两人对视一眼,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:先看看情况,不行就跑。
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王婉娘还是挺直腰板走了出来,对着王德茂一伙人冷静质问。
“周氏,你带这么多人来这是做什么?……”
“周氏?好啊!你连婶母都不认了?”
王周氏猛地抬起头,指着王婉娘的鼻子骂,“你叔父被你气成这样了!你还有脸问?”
“婉娘啊,你叔父待你不薄啊!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啊……你这一走,他急得好些日子没合眼,昨晚突然就倒下了……”
“大夫说他是急火攻心,再这么下去,怕是要不行了!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扑到门板边上,抓着王德茂的手:“当家的,你睁眼看看啊!你养了十一年的侄女,就在你面前呢!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王德茂一动不动。
要不是沈昭看见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差点以为真死了。
围观百姓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这是把人给气病了啊?”
“再怎么说也是亲叔父,闹成这样……”
“可上回甜水巷那事,不是说这家人吞了人家小娘子的的遗产吗?”
“那谁知道呢,家务事,说不清楚……”
王虎更是嚣张地吼了句:“小贱皮子,终于舍得出来了?把我爹害得这么惨,还不随我回去!”
说罢,就要上前去扯王婉娘。
这时,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。
“给我住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