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,端起茶盏想喝一口,才发现手有点抖,是方才绷得太久了。
像拉满的弓突然松开,弦还在颤。
沈芸凑过来拽了拽他袖子,小声说:
“二哥,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沈昭低头看了看。
青瓷茶盏上,果然印着两个模糊的指印。
他笑着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“没事儿,有点热。”
沈芸眨巴眨巴眼睛,没有戳穿他。
她只是转过身,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红枣糕,递到他面前。
“二哥,吃糕吧,可甜了。”
沈昭接过咬了一口。
果然是甜的。
红枣的甜,糯米的糯,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,一路甜到了嗓子眼,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。
一定是糕太甜了,跟别的没关系。
沈芸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,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是能看穿所有藏在笑脸下的东西。
“二哥,你要是想哭就哭吧,我不告诉别人。”
沈昭把红枣糕咽下去,嗓子有点哽。
“我没想哭。”他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,声音闷在茶盏后面,听不出什么破绽。
“那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沈昭放下茶盏,低头看了一眼炭盆。
“炭火熏的。”
沈芸低头看了看炭盆,然后往沈昭身边靠了靠,小脑袋搁在他胳膊上。
“二哥,你刚刚真厉害,要是我跟伯母说那么多话,早就吓得说不出声了。”
邹伯母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人的骨头,她光是坐在边上听着,后背就一阵一阵地发紧。
可二哥坐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声音不抖,手不颤,还能跟伯母有来有回地谈生意。
沈昭摸了摸她头发,轻得像在抚摸小猫:“你也不差,方才还给伯母当门童呢。”
沈芸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一排小白牙,
“因为我是认真的呀。”
她把脸从沈昭胳膊上抬起来,仰头看着他,“等我日后攒够了钱,给你买好吃的。”
沈昭没再说话,只是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。
沈芸满足地趴回扶手上,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歪着脑袋看窗外的大雪。
雪花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棂上,积了厚厚一层白,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开口。
“二哥,你说大哥现在到哪儿了?”
沈昭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应该在路上了。”
沈芸没再问,只是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
拿炭笔在上面画了一匹马。
她的手很稳,线条很简单。
但那个轮廓一眼就能看出是匹在奔跑的马,四蹄腾空,鬃毛飞扬,像是停不下来似的。
马背上还坐着一个黑色的小人。
没有脸,也没有表情。
但手里握着一杆长长的枪。
沈芸画完了,盯着看了片刻。
又在那匹马脖子上添了一根细细的绳子。
沈昭瞥见那根绳子,喉结滚了滚。
他端起茶盏,仰头一饮而尽。
茶水已凉透了,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可心里那点酸胀还是压不下去。
窗外,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。
絮状的雪片纷纷扬扬,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,将整座京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。
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在风雪中显得又闷又沉。
沈昭放下茶盏,吸了口气,将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思绪往下压了压。
正要起身去看看王栋的烤羊腿好了没有。
就在这时候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吴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几分焦急:“沈公子,不好了!王姑娘那边出事了!”
沈昭脊背猛地绷直,刚松下来的弦又被拧紧了,声音比他的脑子快:“哪个王姑娘?”
吴管家推门进来,额头冒着汗。
“便是上次您救的那位,在绸缎庄当账房的。方才城西铺子里派人来报信,说有人堵在门口,吵得很凶,指名道姓要找她。”
王栋也从门外冲了进来,把嘴里偷吃的羊肉咽下去,噎了一下,捶了捶胸口才顺过气来。
他声音拔高了八度,满脸愤怒。
“什么人这么大胆子?敢在我王家铺子门口闹事?”
吴管家摇了摇头。
“来报信的小伙计说不认识,只见是一群人,男女老少都有,说是……说什么一家人。”
王栋一拍桌子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管他是谁,我跟你一块去!”
他转头冲门外喊,“吴叔,去前院叫上几个能打的护院师傅,都带上家伙!”
沈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王兄,这是沈家的事。”
他不想把王栋牵扯进来,王家已帮了他很多,不能再让王家替沈家挡刀。
“什么你家我家?”
王栋已经把挂在门口的大氅抄了下来,三两下披在身上,一副不容阻拦的霸道。
“王婉娘是我王记绸缎庄的账房,有人在铺子门口闹事,我这个少东家能不去?”
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,嘴里还嘟囔着。
“再说了,你一个人去,万一打起来怎么办?你又不会武功,被欺负了怎么办?”
沈昭想说翠屏会武功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因为翠屏在侯府,不在身边。
不过福安身手应该也不错。
沈芸已从椅子上滑了下来,动作比沈昭还快,她小跑到沈昭身边,一把攥住他的手。
“二哥,我也要去!”
沈昭低头看她:“那边人多,你去了……”
“我不怕。”
沈芸仰着小脸,下巴抬得高高的,另一只手在胸口拍了两下,拍得咚咚响。
“我力气大能帮忙,他们要是敢动手欺负王姐姐,我就……我就拿石锁砸他们!”
王栋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。
“小娘子,你哪来的石锁?”
沈芸认真地说:“我可以现找。”
她的表情不像在说笑。
王栋的笑容慢慢凝固了。
他想起沈昭提过,这小姑娘能抱起四十斤的石锁,那可是一只羊的重量。
他低头看了眼沈芸的小身板,才到他腰那么高,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,又想象了一下她抡着四十斤石锁砸人的画面,顿时笑不出来了。
这小丫头一拳砸过来,怕是不比石锁轻。
沈昭想了想,蹲下来跟沈芸平视。
“去可以,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沈芸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“第一,不许先动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,不许拿石锁砸人。”
沈芸瘪了瘪嘴:“那我拿什么砸?”
“……什么都不许拿。”
沈芸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,嘴唇还是瘪着的:“好吧,那第三呢?”
“第三……”
沈昭顿了顿,看着她眼睛不太自信地说,“躲我身后,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冲上去。”
沈芸眨巴眨巴眼睛,没有立刻答应。
沈昭知道她在想什么,这丫头嘴上答应得快,真到了关键时刻,未必能忍得住。
沈昭不肯退让:“不答应便不带你去。”
沈芸瘪着嘴勉强点了头:“好吧。”
沈昭这才起身,牵着小妹往外走。
王栋已经冲到廊下,扯着嗓子大喊,连前院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:“吴叔!快点!叫上老张和小刘!让他们带上家伙,别磨磨蹭蹭的!”
出了府门,马车已经停在门口。
福安听见动静也从门房出来了,手里还端着杯热茶,看见这阵仗赶紧把茶一泼,杯子往门房里一扔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旁。
他站定跺了跺脚上的雪,撩开车帘。
“公子,这般急着去哪儿?”
“城西绸缎庄。”
沈昭把沈芸抱上马车,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王栋扒着马背艰难爬了上去,中间还滑了一下,上次跟着的两个护卫左右托着才翻身上马,
一行人顶着风雪出了王府大门。
王栋策马跟在车旁,身上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隔着车帘断断续续嘀咕。
“沈兄,你说会不会是那个王蔓娘?她上次便想攀附你没攀上,这回来找王婉娘麻烦?”
沈昭靠在车壁上,没有回答。
听着描述,应该便是王德茂那一家人了,上次在甜水巷闹了那么一出,原以为他们会消停一段时间,没想到这么快又生事了。
看来是自己太过仁慈了,没有快刀斩乱麻。
既如此,这回便一次性解决好。
沈芸接了一句:“王栋哥哥,你猜得真准。”
王栋在外面一愣,怀疑地看了看车帘:“我还没确定呢,你便说我准?”
沈芸歪着头想了想。
然后她认真地给出了一个让王栋无法反驳的回答:“先生说了,女人的直觉很准的。我虽然不是女人,但我是女孩子,应该也差不太多。”
王栋沉默了。
沈昭忍住笑,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。
小妹最大的本事不是力大无穷,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,而且还能让你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。
鹅毛大雪纷纷扬扬,天地间一片苍白。
车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。
沈昭看见街边的铺子陆续关了门,只有零星几个裹着破棉袄的黑脸汉子蜷缩在屋檐下,围着一堆篝火取暖,面前摆着几只粗瓷碗。
流民越来越多了,时间不等人啊。
沈昭收回目光,发现沈芸拍了拍他。
“怎么了?”
沈芸一脸认真:“二哥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王蔓娘为何要找王姐姐的麻烦?是她自己想来的,还是有人让她来的?”
沈昭沉默了一瞬。
这丫头,问到了点子上。
若只是胡搅蛮缠、无理取闹还好收拾,怕就怕这是引蛇出洞,背后另有图谋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
沈昭语气沉稳,但目光比方才幽深了几分。
沈芸点了点头,然后靠在沈昭身边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,凑到他耳边低声鼓气。
“二哥,你别怕,有我呢。”
沈昭低头看着她,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,二哥不怕,有你呢。”
这时王栋在外面骂骂咧咧,那股子气急败坏的劲儿隔着车帘都能感受到。
“这雪真是大!没完没了了!下得跟天漏了似的!”
马车碾过积雪,吱呀吱呀地往城西去。
风还刮着,雪还下着,前头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还说不准。
但至少这一刻,沈昭心里是安的。
其他的,走着瞧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