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点了点头。
“伯母说得对,老伙计确实不好管,所以我想着未来百宝阁的伙计,一个老伙计都不招。”
邹氏挑了挑眉。
“那你招什么人?”
沈昭一条一条地列举:“招年轻人,没做过生意的、脑子灵活的、嘴甜的。”
“从头教起,比改老毛病容易。”
“而且,百宝阁的伙计月钱可以比市面上多三成,再包三餐食宿。多出来的银子和待遇,买的便是他们的笑容。”
邹氏已不知是第几次沉默了。
她脑子里把沈昭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。
招年轻人、从头教起,倒是一条新路子。
年轻人听话,有干劲儿,不会仗着资历跟她叫板,哪怕犯点错,也能慢慢成长起来。
至于那些老伙计……也许该让他们去带带新人,能改就改,不能改也别勉强。
想到这,邹氏不由感慨一声:“多三成月钱买笑容,这账,二公子算得倒是清楚。”
王栋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举着手,表情兴奋,像只看见了肉骨头的金毛犬。
“娘,那个会员制,能给我也办一个吗?我想当第一个会员,优先预订……”
邹氏头也不抬:“你月钱够花五十两吗?”
王栋被噎住了。
他虽然吃喝不愁,过得锦衣玉食。
但他娘怕他大手大脚,实际到手的月钱每月只有五两,不吃不喝攒十个月才够五十两。
而且他每个月都花得精光,哪来的余钱?
他在心里默默流泪。
背景板连会员都当不起。
沈昭略过这些插科打诨,趁着气氛正好,继续往下解释。
“最后一条,话术培训也是重中之重。”
他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,带着一种市井商贩的油滑腔调,像是学伙计说话。
“不能喊‘客官要点什么’,这话听着就像在催人花钱。”
“要说‘您想看点什么?我给您介绍’,这样听着像在帮忙,不是在做买卖。”
邹氏把这两句话默念了一遍。
前一句让她想转身走人,后一句让她愿意在铺子里多站一会儿。
就这么几个字的差别,却感觉完全不同。
“每个区域还要配专门的导购,懂货物,能讲解,嘴皮子利索。”
“文房区的导购要懂笔墨纸砚,香薰区的导购要懂香料配方。客人问什么,都能答上来,而不是一问三不知,只会说‘我去问问掌柜的’。”
“不强行推销,客人说不买,便微笑送客。买不买是客人的事,但下次还来不来是咱们的事。”
沈昭手指在桌上点了点,着重强调。
“尤其是大额客户购买后,可以安排送货上门服务,而且次日派人登门询问使用体验,顺手送些小礼品。”
他看着邹氏:“伯母,假如您是这位客人,花了几十两银子,第二日便有人上门关心您用得顺不顺手,您心里怎么想?”
邹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闭上眼,真的代入进去想了想。
花了几十两银子买了一堆好东西,第二日家里就有人敲门,打开一看是铺子里的人。
笑眯眯地问“夫人,昨儿买的东西用着还顺心吗?我们东家惦记着,让我给您送点小礼品”。
身边那些同样花了钱的夫人们会怎么看她?
邹氏睁开眼,目光坦然:
“会觉得自己被当回事了。”
“正是,世家贵妇不缺钱,缺的是被重视的感觉,百宝阁给的便是这个。”
邹氏将那叠纸笺整齐叠好,压在手掌底下。
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昭。
“二公子,敢问这些东西也是你自己想的?”
方才那些玻璃的方子固然精妙绝伦,但总有个来处,可这些制度类的规矩,已十分成熟了,不像是少年人该有的心计。
沈昭想了想,照旧说得半真半假。
“一半是书上看的,一半是自己琢磨的。”
邹氏追问:“什么书?”
沈昭面不改色:“《孙子兵法》。”
王栋在旁边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。
邹氏脸上一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。
“二公子,你拿兵法做生意?”
沈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。
“伯母,商战如打仗。排兵布阵、粮草先行、攻心为上,跟兵法一个道理。”
他竖起手指,一条一条地数。
“明码标价是立信,会员制是收心,限量款是制造稀缺,装修是筑城,无理由退货是攻心……
这些在兵法里都能找到对应。”
邹氏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,真切地笑了,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二公子,你这个人真有意思。”
她拿起那几张方子,一张一张地看过,像在清点一件一件的宝贝。
看完之后,她眼中多了些郑重与审视。
“二公子,恕民妇问句不该问的。”
“你在侯府住得好好的,不缺吃不缺穿,怎么想起做这些营生?”
沈昭知道这一问不是质疑他的能力,是在问他的动机。
他目光坦然得像一汪清水。
“回伯母,侯府开销大,光靠俸禄和田庄不够,晚辈想替祖母分些忧。”
“况且,这些方子留在我手里是死的,能做出来才是活的。”
邹氏微微颔首,她又问:“这些百宝阁的方子,你找人试过吗?”
沈昭摇头,干脆利落:“没有。”
“没试过,你便敢拿来谈生意?”。
“方子是对的,剩下的就是试。”沈昭面不改色,语气坚定,“晚辈愿意承担所有试制成本。”
邹氏挑了挑眉,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靠在椅背上,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
试制的成本,原料才是大头。
人工和工坊是现成的的,如果沈昭承担原料钱,那她就算全亏了,也不过是亏些人工。
这笔买卖,怎么算都不亏。
而且与侯府合作,想的不应该只是亏不亏的问题。
过了片刻。
她坐直身子,多了几分坦率真切。
“二公子,民妇是个商人,自古商人逐利,这是本分。”
“但民妇也知道,王家能有今日,靠的不是算计,是信誉。”
“你拿出来的这些东西,我信得过,是因为你的人品。上回你救王婉娘的事,栋儿跟我说了,有情有义的人,做生意不会差。”
王栋在旁边感动得差点掉眼泪。
他娘很少当着外人的面夸人,他觉得自己也跟着沾了光,毕竟沈兄可是他的好兄弟。
这份功劳,怎么着也得算他一份吧?
沈芸在王栋旁边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王栋哥哥,伯母在夸我二哥,你哭什么呀?”
王栋吸了吸鼻子:“我感动不行吗?”
沈芸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“行,那你继续感动。”
王栋: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当背景板,背景板不该有这么复杂的情绪。
“但——”
邹氏话锋一转,像一把刀落下来。
暖阁里的气氛瞬间从温情脉脉变成了“谈生意模式”,她恢复了谈判桌上的冷静和理智。
“信归信,生意归生意。”
“二公子,实物做出来之后五五分账,王家出人出钱出工坊,做不出来,什么都不用谈。”
沈昭沉默了一瞬,然后利落点头:“好。”
邹氏目光里多了一丝试探。
“二公子,原料钱不是小数目,你……”
“晚辈有办法。”
沈昭自信开口,不卑不亢。
“镇远侯府在京城的铺面不止一间,晚辈若真缺银子,拿铺面做抵押,想必京城的钱庄没有哪家会拒绝。”
邹氏目光微凝。
她当然知道镇远侯府在京城的铺面值多少钱,那些铺面都在好地段,随便拿出一间来抵押,借个几千两银子不成问题。
沈昭叹了口气,语气从容。
“但晚辈不想那么做,因为这些铺面是侯府的祖产,不到万不得已动不得。”
“所以晚辈来找伯母,不是因为王家有钱,是因为王家有匠人、有工坊、有商路。”
“这些,才是晚辈需要的。”
邹氏微微一笑,带着些感慨。
“二公子倒是把话说得明白。”
沈昭也跟着笑了笑:“做生意,最怕遮遮掩掩,晚辈将底牌亮出来,伯母心里也有数。”
邹氏目光里多了些信任,立刻做了决定。
“既如此,民妇也略表诚意,这前期的原料钱便由王家先行垫付,日后共同平摊。”
沈昭起身,郑重拱手:“多谢伯母。”
沈芸也跟着站起来,学着二哥拱了拱手,两只小手握在一起,奶声奶气地说:“多谢伯母。”
邹氏被她逗笑了。
“小娘子,你替你二哥谢什么?”
沈芸一本正经:“二哥的事便是我的事,等百宝阁开了,我来给您当账房先生,还有迎客的小门童,不要工钱。”
邹氏笑着摇头,带着毫不掩饰的慈爱。
“好,到时候民妇给你做一身新衣裳。”
沈芸眼睛一亮。
“能是红色的吗?”
“能。”
沈芸立刻转头看向沈昭,那眼神分明在说:
二哥,你看我帮你赚了一套衣裳。
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在心里叹了口气,这丫头,走哪儿都能给自己捞点好处。
邹氏摆了摆手,转头看向王栋,恢复了那种当娘的发号施令的熟悉调子。
“栋儿,还楞着做什么?事谈完了,还不快去看看厨房好了没有,别让客人饿着。”
王栋如蒙大赦。
他“嗖”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,椅子发出一声巨大的“吱呀”,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跑。
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,探进半个脑袋,头发都跑散了几缕,像只刚从窝里窜出来的胖兔子。
“沈兄,烤羊腿要多辣?”
沈昭想了想:“微辣便可。”
“好嘞!”
王栋脑袋缩了回去,脚步声“咚咚咚”地远去。
邹氏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,摇了摇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。
“这孩子毛毛躁躁的,不知何时才能长大。”
沈昭笑了笑:“王兄性情纯善,待人赤诚,是难得的良朋知己。”
邹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她起身理了理衣袖,动作利落:“你们先坐,我去吩咐人收拾客房。外头雪大了,别急着走。”
说完,她带着丫鬟出了暖阁。
沈昭目送她离去,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成了!
三桩事,桩桩都有了着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