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说到这,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,然后放下茶盏,重新找回方才从容不迫的节奏。
“除此之外,咱们还可以每季推一款限量商品,先到先得,售完即止。”
他说完,目光扫向邹氏,确认这个新鲜词儿有没有把人绕晕。
“比如第一批玻璃杯,咱们暂时只在开业头一个月卖,短期内不再批量生产。”
王栋的脑子又开始转了。
限量?短期内不再生产?
那他要是没抢到怎么办?
他还没想完,沈昭已自信地补了一句:“那些世家贵妇为了体面,肯定疯狂抢限量款,提前三日排队也不过分。”
沈昭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。
天还没亮,百宝阁门口就排起了长队,丫鬟们裹着斗篷替自家夫人占位置,小厮们抱着手炉缩在台阶上,等铺子开门的那一刻蜂拥而入。
这场面和后世某水果手机新品发布时的饥饿营销,如出一辙,主打一个心甘情愿。
邹氏想象着那样的盛况,也是微微一笑。
她甚至能听见那些贵妇人在她耳边惊呼“这个杯子怎么只有这么几个”的声音,能看见她们互相攀比时眼底那股“我有你没有”的得意劲儿。
她在心里给沈昭又记了一笔,这人不但懂怎么做生意,还懂怎么让人抢着来做生意。
不过等她看到下一条“无理由退货:三日内不满意,可退可换”时,脸上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。
“二公子,市面上可从没有铺子敢这么干,你便不怕有人投机取巧,故意钻空子?”
她在商场上见过不少这种恶心事。
有些人专门盯着铺子的规矩找漏洞,今日退这个明日换那个。
一套衣裳穿了两三日去参加晚宴,回来说“不合适”,一件器物用了些日子拿回来说“不喜欢”……
你跟他讲道理,他跟你耍无赖;你跟他耍无赖,他去告官,这些年她不是没吃过这种亏。
“当然怕。”
沈昭语气坦然得不像在谈生意。
“但敢退货这个姿态本身,便是最好的招牌,客人会觉得,这家铺子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。
“至于钻空子的人,百宝阁自然不欢迎。况且能用得起百宝阁的客人,一般情况下,不会为了几十两银子做这种有损体面的事。”
邹氏沉默了。
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开第一家铺子时,也曾想过这个主意。
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,天不怕地不怕,觉得天下没有做不成的生意,她跟她夫君说:“咱们让客人不满意就退,客人肯定更愿意来。”
她夫君当时听完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无奈,有心疼,还有一种“你还是太年轻”的叹息。
“人心经不起考验啊。”他是这么说的。
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,记到了如今。
此刻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她面前,轻描淡写地说“怕,但还是要做”。
邹氏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像是羡慕。
又像是怀念。
羡慕他敢做自己不敢做的事,怀念自己也有过这种不管不顾的劲头,可惜后来被现实磨得干干净净。
“人心经不起考验啊。”
邹氏感慨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。
“夫人说得对。”
沈昭没有反驳,甚至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无理由退货必须有个前提。”
“必须保证商品未使用、不影响二次销售。”
“而且真正会退货的客人,一百个里未必有一个。但这规矩本身,能让一百个客人觉得放心。”
邹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一百个客人里有一个退货,她亏的是一个人那份钱。
但赚的是九十九个人的信任。
信任这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但往往很多时候比银子值钱多了。
她正准备开口,沈芸在边上嘀咕了一句。
“伯母,我买糖葫芦要是吃了不好吃,能不能退呀?”
小姑娘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沈芸歪着脑袋,一脸认真,大眼睛眨巴眨巴,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扇了一下。
是真的在等答案,不是在开玩笑。
邹氏盯着这张小脸,笑得眉眼弯弯。
这小娘子,真是个妙人。
“小娘子,你觉得糖葫芦吃了还能退吗?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。
沈芸想了想,认真地皱着小眉头。
“应该不能,因为我已经吃下肚了。”
她一本正经地说完,忽然眼睛一亮,“所以无理由退货是说,不能吃过的退,对吧?就是……未拆用过的才能退?”
邹氏忍不住转头看向沈昭,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“令妹当真是冰雪聪明。”
沈昭微笑以对,嘴角弧度温和而克制。
他在心里已不知该夸沈芸还是该说她了。
这丫头帮他解释了退货政策的边界条件,用的例子通俗到连三岁小孩都能听懂,比他说的一大堆“不影响二次销售”之类的正经话清楚多了。
但也把他的严肃谈判变成了糖葫芦讨论会。
沈昭决定回去之后先好好夸她,然后再好好跟她说以后谈正事的时候不要提糖葫芦,容易让人分心。
邹氏收回目光,又仔细看了一遍退货政策。
这一次看得更仔细。
未拆封、未用过,不影响二次销售。
她在心里把之前那点犹豫彻底抹掉了。
“行,这条我也认了。”
她说得干脆利落,语气果断。
王栋在旁边已经彻底不说话了。
他把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,他怕自己一开口又被娘瞪,又被沈芸补刀。
他决定安静地当个背景板。
背景板不用说话,背景板只需要存在。
邹氏怀着激动好奇的心情,继续往下看。
第三栏写的是“服务”。
第一条是定制服务。
“这些刻字、造型设计、以及定制调香……成本增加多少?”邹氏目光在纸笺上快速扫过。
沈昭立即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,这些数字他已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。
“刻字成本几乎为零,造型设计批量模具生产后也不费多少钱,却可以至少多收五两。”
“定制调香倒是需要匠人单独进行调配,成本增加几十文,让点利也能多收五两。”
邹氏倒吸一口凉气。
成本最多增加几十文,售价直接增加五两。
几十文和五两之间差了多少倍?
她算完倒吸的那口凉气变成一个短促的笑。
这小子,是真敢漫天要价!
“伯母,您别这般看我,我再次提醒您一下,咱们这不是在卖东西,是在卖独一份的体面。”
沈昭目光炯炯,满脸从容。
“客人多花五两银子,买的是‘只有我有,别人没有’的满足感,只换作五两,已算是很便宜了。”
邹氏忽然觉得,自己正在跟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谈生意。
手段老辣,眼光独到,让人佩服。
“二公子当真是聪慧过人。”
邹氏看着他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你这本事,不做生意真是屈才了。”
自家那些铺子的掌柜,一个个都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,可做了几十年生意,加起来都没有沈昭这半天的主意多。
沈昭谦虚地拱了拱手。
“夫人谬赞,做生意这方面还是您在行,晚辈资历尚浅,火候不足,怎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。”
王栋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沈兄说“谬赞”的时候,能不能不要偷笑。
但他不敢拆穿。
背景板没有发言权。
邹氏接着往下看,目光移到“伙计培训”那一栏时,眉头又皱了一下。
“伙计统一着装?话术培训?”
她好奇地把这两行字念出声。
“二公子,你可知京城铺子的伙计,大多是从学徒熬上来的,各有各的脾气。”
她放下纸笺看着沈昭,目露无奈。
“你让他们穿一样的衣裳、说一样的话,他们能乐意吗?”
邹氏说这话时想起了王记总店的老张头,那老掌柜跟了她快二十年,生意上是一把好手,布料的成色产地价格,张嘴就来,从不出错。
但他有个毛病,对客人敷衍了事,尤其是那些进来只看不买的客人,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她说过他好几次,要注意态度,可每次他都点头说“东家我知道了”,转头照旧。
换人?
完全换不了。
一是他跟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二是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比他懂行。
沈昭同样知道邹氏在担心什么。
那些老伙计,仗着资历老,对客人爱搭不理,对东家阳奉阴违,整日摸鱼混日子。
他之前在城西杂货铺就见过掌柜的跟客人说话时鼻孔朝天,好像是客人来求他卖东西似的。
何大年那个样子,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