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氏接过纸笺,低头认真看去。
第一栏写的是“装修”。
“百宝阁的铺面不能像现在这样灰扑扑的。”沈昭指着纸笺上的条目,一条一条说下去。
“进门第一眼要亮。”
他说这话时抬手指了指暖阁的窗户,外面的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不算暗,但也不算亮。
“铺子里要多挂灯笼,用玻璃做灯罩,光线透亮,整个铺子像白天一样。”
“如今市面上那些铺子光线昏暗,客人哪怕进去了,也不会想多待。”
铺子跟人一样,第一印象决定了八成。
一个光线昏暗的铺子,东西再好,客人心里已经先打了折扣。
邹氏微微颔首,目光在“玻璃做灯罩”几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玻璃还没烧出来,他已想好如何用了。
这个人做事不是走一步看一步,是先把整条路都铺好了再迈脚,果然是心思细腻。
“货也不能乱摆,要分区整齐摆放。”
沈昭的手指移到下一行。
“文房区、香薰区、铜器区、礼品区。每样东西都有样品供试用。墨可以试磨,香可以试闻,手炉可以试摸温度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邹氏:“客人不摸不试,不亲自接触,如何知道东西好?”
邹氏没说话,但心里已经点了头。
好多铺子把货当祖宗一样供着,隔着柜台离八丈远,客人想看还得说“劳驾您拿那个给我瞧瞧”,瞧一眼就放回去了,摸都摸不热乎。
谁会买?
“还有休息区也得完善。”沈昭继续补充。
“客人逛累了,有地方坐下喝茶吃点心。点心不用多好吃,但要精致,让客人觉得这家铺子连送的茶点都这么讲究,东西肯定差不了。”
王栋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,像两只灯笼被同时点亮了,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脱口而出:
“这个好!我可以负责试吃!”
如果试吃也算工作内容的话,他觉得自己可以一日工作十二个时辰。
沈芸促狭地看了他一眼,用一种实事求是到令人无法反驳的语气说:“王栋哥哥,你要是负责试吃,那点心可能就不够客人吃的了。”
王栋张了张嘴,表情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“小娘子,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?”
沈芸嘴角弯起一抹浅笑。
“在说实话。”
王栋:“……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可能被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欺负了,但他不敢确定。
邹氏转头瞪了王栋一眼,意思很明显:
你再多嘴,下个月的月钱也减半。
王栋立刻缩了缩脖子,把自己往椅子里塞了塞,恨不得原地消失。
邹氏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看第二栏。
第二栏写的是“制度”。
明码标价、会员制、限量款、无理由退货……
这些词她大部分都认识,但凑在一起的意思,她得反复想几遍。
“明码标价,不还价?”
邹氏抬起头,带着几分疑惑。
买东西不砍价,那还叫买东西吗?
“二公子,恕我直言,京城那些妇人买东西,最喜欢的便是将价钱压下来。你不让还价,她们能乐意吗?”
沈昭端起茶轻抿了一口,目光清亮。
“伯母说得对,压价确实有成就感。但正因为都还价,百宝阁才不还价。”
“伯母不妨想想,差不多料子的布匹,不少客人在王记可能要花十两,而那些装潢一般的铺子却只卖六七两,可她们为何不买便宜的?”
邹氏沉默了一瞬,然后她就明白了。
王记贩售的布料固然从花纹、色泽、手感都比那些小铺子的好上一些,但真实差距其实没那么大。
十两和六七两之间,差的不全是布料本身。
更重要的原因,是那些便宜铺子的主顾除了平民百姓,最多也就是商户和低阶官员的家眷。
那些人只看重物美价廉,能省一文是一文。
而世家贵妇们,她们买的是名声和体面。
档次和交际圈天然就不一样。
世家贵妇怎么能跟平民百姓用一样的东西?
这话邹氏没出口,但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她意想不到,自己在这条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,居然被一个十六岁少年点透了这一层。
“因为买的是我有你没有,是体面。”
邹氏缓缓说出了答案。
“正是此理。”
沈昭点头,手指在桌上虚虚一点。
“百宝阁预期的客人不是来省钱的,世家贵妇最烦什么?最烦讨价还价。”
“她们不缺那几两银子,缺的是体面。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,反而显得有格调。”
邹氏忽然笑了,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动了动。
这小子年纪轻轻,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,当真是把女人那点小心思摸得透透的。
她想起自家手底下那些分铺掌柜,每次遇到生意不好便跟她汇报,一个个苦着脸,怂恿她“东家,客人嫌贵,要不咱们降降价?”
她一直恪守底线,咬紧牙关绝不降价。
降价容易涨价难。
而且降价的铺子,往往死得最快。
你降他也降,最后大家一起喝西北风。
“行,这条我认了。”
邹氏的语气干脆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王栋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他清清楚楚地记得,上回他不过提了些建议,娘听完足足训了他一炷香的功夫。
从“你懂什么”训到“王家怎么生出你这种败家子”,没带重样的,词汇量丰富得让他叹为观止。
怎么沈兄几句话就让娘点头了?
王栋看了沈昭一眼,忽然觉得自己跟沈昭之间的差距,大概有一整个京城那么大。
邹氏没注意到儿子内心的崩塌,她已低下头继续看了,但她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。
“会员制?消费满五十两,自动成为会员?”
她念出声时带着一丝警惕,“会员有何好处?”
“会员有三大特权:新品优先预订、雅间使用权、生辰月专属折扣。”
沈昭说得轻描淡写,这些后世被用到烂的套路,在这个时代的的确确还是头一遭。
王栋在旁边憋了许久,终于憋不住了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话,他娘刚瞪过他,但嘴比脑子快,这句话“嗖”地一下就蹿了出来。
“五十两?谁会为了买东西花五十两?”
沈昭面不改色,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“你娘。”
王栋被噎住了。
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上回他娘过生辰,光买料子便花了一百两。
他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。
非常蠢的那种。
沈芸在边上安静了许久,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伸出小手拽了拽沈昭的袖子,像小猫挠人。
小姑娘仰着脸,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问道:
“二哥,那我日后要是想买呢?我月钱才二两呢。”
她二两银子一个月,要攒到五十两,得两年多,她掰着手指头算完,立刻觉得有点绝望。
沈昭低头看她,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。
他伸手在沈头顶轻轻拍了拍,语气温和。
“你来了不用花钱,直接记我账上,想要什么二哥直接送你。”
沈芸的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她心满意足地笑了,露出一排小白牙,松开沈昭的袖子坐好。
然后转过头,看了王栋一眼。
王栋被她看得后背发毛。
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
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御。
沈芸没说话,只是弯了弯眼睛。
王栋总觉得那个笑容里写着“你没有二哥”五个大字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。
他没有二哥,但有两个堂哥。
只会说他“你怎么又胖了”和“你能不能少吃点”,这能一样吗?
邹氏没有理会儿子和沈芸之间的小官司,目光重新落回纸笺上,脑子里在快速地思量。
依她看来,这所谓的会员制,本质上就是给大客户一个身份标签。
她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,当然知道大客户要哄着捧着,服务和态度上要区别对待。
这不是势利,是生意。
那些一年在你家花几百两银子的主顾,跟一年花几钱银子的主顾,能一样对待吗?
但她从没有想过把这个“区别对待”变成一个固定的、划分不同层次的制度。
这一招,相当于是把人情变成了规矩。
而规矩比人情好用。
规矩不用看脸色,不用揣摩心思,不用每次都在心里掂量这个客户够不够格。
规矩摆在那里,谁到了门槛谁便是会员。
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谁都挑不出理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