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头,开门见山:“二公子,这些方子确实都很珍贵,若能研制成功,你打算怎么分账?”
沈昭没有犹豫:“侯府出方子、出铺面,王家出人、出钱、出工坊,盈利五五分账。铺子挂在王家名下,侯府只做暗股。”
他说得干脆利落,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。
邹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,仔细权衡。
王栋紧张地看着母亲,手心都出汗了。
他在心里疯狂地喊:娘,答应他啊!
玻璃!香皂!香水!这都是钱啊!
但他不敢出声,嘴还捂着。
过了片刻,邹氏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只有审慎和笃定。
“五五分账,可以,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沈昭微微前倾,语气恭敬:“伯母请讲。”
“第一,百宝阁的账目归王家管,但侯府可以随时派人查账。”
邹氏竖起一根手指。
账目在自己手里,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。
但她也留了口子,让侯府可以查账。
这是最基本的诚意和信任。
沈昭点头:“应该的,由王家经营。”
他是真觉得应该的,方子虽然是他出,但术业有专攻,具体经营的事他不懂,也不想装懂。
“第二,百宝阁的货,优先供给王家自己的铺子,侯府要用,可以按成本价算。”
沈昭再次点头:“可以。”
邹氏看着他,语气忽然沉了下来,像是一把刀缓缓出鞘。
“第三……”
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端庄而沉定,目光沉甸甸压过来,像是要在沈昭脸上看出什么。
“二公子,你今年十六,尚未入仕。”
“百宝阁一旦开起来,难免树大招风,若是有人在朝堂上弹劾侯府与民争利,你该如何应对?”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
连王栋的呼吸都轻了。
他忍不住看向沈昭,心里替他捏了一把汗。
这个问题,可不好答。
暖阁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爆裂的细响,噼啪一声,像谁在心里打了个响指。
沈昭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是在组织语言,而是故作沉默,谈判桌上谁先开口不重要,谁急着开口才重要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:
“回伯母,百宝阁挂在王家名下,明面上是王家经营的铺子,侯府只是把铺面租给王家。”
“朝堂上要弹劾,也得先过‘租铺面’这一关。”
邹氏微微颔首,但她目光没有移开,像一把还没回鞘的刀,仍然搁在沈昭脖子上。
“还有呢?”
这一问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前头那些话,不过是铺垫。
就像下棋,前三步初学者谁都会走,真正分输赢的往往是中盘。
沈昭将胸腔里那口气沉下去,道出腹稿。
“百宝阁的利润,侯府的分成不会留在侯府账上,会直接拨出一部分,用于边关将士的抚恤和伤残老兵的赡养。”
邹氏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。
沈昭看在眼里,心里微微一松,趁热打铁地继续说下去。
“这件事,晚辈会请祖母上书朝廷,让陛下知晓。若蒙圣恩,还可将侯府分成的部分利润充入内库,用于边军犒赏。”
他说到这里,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。
“如此一来,陛下亦能体察民情、抚恤将士,百宝阁便不再是商贾之利,而是忠君爱民之举。”
话音落下,暖阁里又安静了。
邹氏心里微微一震。
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把沈昭看透了。
聪明周全,有想法和胆量。
这些东西她在这个年纪时也有,不稀奇。
她本以为沈昭顶多是想用侯府的招牌挡挡风头,在商言商,帮王家求个平安。
这是常理,也是常人的思路。
可这少年直接把皇帝拉进来了。
简直是神来之笔!
那百宝阁就不只是生意了。
是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
邹氏在心里将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,越嚼越觉得有滋味。
这少年不过十六岁。
她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?
在绣花,在学怎么管账,在听她娘教她怎么跟掌柜的说话,心思已经算深的了。
可她十六岁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这一层。
沈昭的心思深得像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
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,那些念头太多了,有惊讶,有欣赏,有一点点忌惮,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庆幸。
庆幸这人是自己未来的盟友,不是对手。
邹氏嘴角慢慢上扬,暖阁里众人都看见了。
“行,百宝阁的事,我应了。”
邹氏从袖中取出一枚家主私印。
那方小印用上好的寿山石雕成,印钮是只貔貅,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暖。
她在几张方子上依次按了印,带着一种“既然定了就不拖泥带水”的利落劲儿。
按完最后一页,她将纸笺整整齐齐地叠好。
双手递还给沈昭。
“二公子,这桩生意王家接了。”
沈昭双手接过,把纸笺仔细收好,郑重地拱手,腰弯下去的时候,嘴角弧度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多谢伯母。”
邹氏摆了摆手,她伸手去端茶盏,那是要端茶送客的意思,谈话该到此为止了。
她这人有个习惯,事情谈完了就散,不拖泥带水,也不爱跟人多说废话。
但沈昭没有起身。
他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着,脊背挺直,膝盖并拢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。
邹氏的手停在茶盏上,有些意外。
“可还有事?”
“是。”
沈昭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,像士兵点卯。
“伯母应了方子的事,但在晚辈看来,百宝阁不只是卖东西。”
“哦?”
邹氏重新靠在椅背上,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致,像猫闻见了腥味,“那还卖什么?”
“卖体面,卖‘别人没有我有’的滋味。”
沈昭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自信。
王栋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别人没有我有”?
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能吃还是能穿?
他终于憋不住了,小心翼翼地问:“沈兄,你说的这些……能当饭吃?”
他是真心的。
在王栋的认知里,卖东西便是卖东西,布料是布料,粮食是粮食,铜器是铜器。
只要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便够了。
“体面”是个什么东西?论斤卖还是论尺卖?
沈昭没理他,现在没空解释。
他伸出手,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叠纸笺。
这一回不是方子了,这一叠比之前的那些要厚得多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纸笺抬头写着七个字:百宝阁经营纲要。
“伯母,咱们这百宝阁的货,顾名思义,卖的是宝贝,都是大梁没有的稀罕物。”
沈昭将纸笺铺开在桌上,用手指压住边角。
“但光有货不够,怎么卖、卖给谁、让人家花了钱还觉得值,这才是真正的门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