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拱手,姿态谦逊却不见局促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和地看向邹氏。
“伯母谬赞,晚辈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,纸上谈兵罢了。”
他嘴上说着自谦的话,心里其实微微一松。
方才那番关于赈灾的陈述,他自认已尽力了,但能否打动这位王家主母,并无十足把握。
邹氏这个人,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四个字:
不好对付。
邹氏视线从沈昭眉眼间慢慢滑过去。
她见过太多年轻人了。
有些人被夸一句就飘了,嘴角压都压不下来,眼里的得意能溢出来;另一些人倒是不飘,但那种故作谦虚的雀跃藏都藏不住。
眼前这人倒好,表情平平淡淡的,像是真没把这话当回事。
“若是纸上谈兵能谈出这么多门道来,那也不是一般人。”她端起茶抿了一口,话锋转得干脆利落,“这第二桩事,民妇应了。”
话出口的瞬间,邹氏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。
她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再抻一抻的。
生意场上的人都知道,谁先松口谁就被动。
可刚才那几句话说完,她忽然就不想抻了。
大概是她在沈昭眼里看到了一种认真。
没有任何讨好或是算计,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认认真真地跟她谈赈灾救人的事。
她没法拒绝。
邹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,斟酌开口。
“不过……”
“赈灾一事,民妇还有个条件。”
沈昭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那点微妙变化,他心里反而更踏实了,要是邹氏一口答应下来,他才要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坑。
他主动往前探了探身子,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:“伯母请讲。”
“这批物资王家出,但不白出。”
邹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二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蜂窝煤、陶制暖手炉……这些东西,王家要独家供货权。”
沈昭微微一怔。
随即他在心里笑了。
这位伯母,当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。
赈灾用的东西,表面上是白送,实则是活广告。灾民们在寒冬里用过蜂窝煤,知道这东西耐烧省柴,回头入冬了自然会想着买。
如果这时候市面上冒出仿制品,粗制滥造地把口碑做烂了,王家的损失可就大了。
独家供货权。
就是先把路占住,把财源攥在自己手里。
沈昭非但不觉得被算计,反而对邹氏更高看了一眼,果然是个奇女子。
愿意把条件光明正大摆上桌谈的人,比那些笑眯眯说都好商量转身却挖坑的人,不知靠谱多少倍。
他唇角微扬,笑容干净而笃定:“伯母放心,这些方子晚辈只给王家,不与他人合作。”
邹氏盯着他眼睛看了两秒。
她在确认他不是在敷衍。
跟人打了半辈子交道,她太知道真话和场面话的区别了,眼前这双眼睛清亮坦诚。
没有闪躲,没有心虚。
是真的。
她微微颔首,悬着的心往下落了半寸。
但她没有就此打住,而是话锋一转,问出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。
“二公子,你可知王家为何能在京城站住脚?”
沈昭一怔,略作思忖后答道:“王家经营有方,商路通达,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”
邹氏摇了摇头,嘴角弯起一抹无奈。
“你说的这些都对,但不是最要紧的。”
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,像是过来人在指点后辈。
“王家能在京城站住脚,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,什么时候该缩手。”
她一字一句地说:“施粥舍药本是积德的好事,可若是做得太显眼,抢了官府的风头,那便是给自己招祸。”
沈昭心头一凛,后背微微渗出一层薄汗。
他只顾着琢磨怎么救人、怎么高效、怎么让百姓受益,满脑子都是技术和方案如何落地。
却忘了官场里那根看不见的红线。
赈灾是朝廷的事。
你一个商贾之家抢在前头,大张旗鼓地施粥舍药,让官府的脸往哪儿搁?
到时候官府不但不领你的情,还得给你穿小鞋,治你一个“僭越之罪”都是轻的。
他暗暗庆幸这番话邹氏提前给他点透了,不是在出事后才有人告诉他“你闯祸了”。
“那伯母的意思是……”
沈昭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认真求教。
“做,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做。”
邹氏从容地抛出自己的想法。
“施粥舍药可以,但王家出钱出粮,侯府出面主持,还得再加上官府协调,各取所需。”
她看着沈昭,带着提醒:“若是官府不出面,名不正言不顺,王家定然不能蹚这趟浑水。”
沈昭眼前一亮。
这主意比他想的周全太多了。
侯府是将门出身,父兄正在边关为国效力,做这些事是忠君爱民,名正言顺。
官府出面牵头,明面上算是有官方背书,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。
王家在幕后出钱出力,得了实惠又不招风。
两全其美……不,三全其美。
“伯母高明。”
他由衷地赞了一句。
“晚辈打算过几日去拜访顺天府包大人,将这套方案给他看,争取尽早获得官府支持。”
王栋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,脑子都快转冒烟了。
他终于忍不住了,满脸困惑:“娘,您不是说咱们商贾之家要少跟官府打交道吗?怎么这回主动要官府出面了?”
他是真没转过这个弯来。
从小到大,邹氏给他灌输的思想便是“离官府远一点,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”,怎么今日反过来了?
邹氏瞥了他一眼,带着嫌弃与无奈。
“官府牵头,咱们躲在后面,出了事有人顶着,有了功也少不了咱们一份。这叫借势,你当我是真想出风头?”
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怕儿子听不懂。
王栋挠了挠头,讪讪地笑了:“哦……儿子愚钝。”
沈芸小声接了一句:“王栋哥哥,你不愚钝,你就是懒得想。”
王栋张了张嘴想反驳,忽然觉得沈芸说得对,他确实懒得想。
有他娘操心,他操那个心干什么?
邹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很快压了下去。
不过她在心里给沈昭又加了几分。
不是因为他出的那些方子,那些方子固然好,但能不能成现在还是两说。
她看重的,是他被否决之后的态度。
没有沮丧,没有争辩,没有甩脸子。
她见过的年轻人里,被否了之后还能面不改色顺着对方思路往下想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沈昭不但往下想了,还想得更周全了。
这种人不成功,谁成功?
邹氏将这句感慨按了下去,语气轻快几分。
“第三桩呢?”
她是真的有些期待了。
前两桩已经让她刮目相看,第三桩不知道还有什么惊喜。
沈昭正了正神色,将最后一叠纸笺从袖中取出,双手递过去。
“第三桩,是合开铺子。晚辈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百宝阁,方子和经营思路都在上面。”
邹氏接过纸笺,低头看去。
玻璃、香皂、香水。
每一样都写着简要的制作原理和工艺流程,字不多,但框架清晰,一看便知不是信口胡诌。
“玻璃的原料主要是石英砂、纯碱与石灰石,熔炼后可得透明器物,比琉璃更透亮,成本也更低……”
沈昭在一旁轻声解释。
“市面上用的皂角,去污尚可,但伤皮肤,且毫无香气。这种香皂是用油脂和草木灰水熬制的,加入花露和精油,洗完之后肌肤滑嫩,留香持久……”
“大梁只有香囊、熏香,没有液体香水。这种香水,用高度蒸馏酒萃取花瓣精华,喷在身上,香味能维持一整天……”
王栋在边上听得眼睛越瞪越大。
他忍不住插嘴。
“喷在身上能香一整天?那不比熏香方便多了?我娘每次出门,丫鬟要在衣裳里塞好几个香囊,鼓鼓囊囊的……”
他一边说还一边在腰间比划。
邹氏头也不抬:“你再多嘴,这个月的月钱减半。”
王栋立刻捂住嘴,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,只露出一双无辜又委屈的眼睛。
邹氏不再说话,目光重新落在纸笺上。
她在心里反复盘算。
琉璃器皿在市面上已经是珍品了,一套品相好的能卖到几百上千两,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。
如果这种叫“玻璃”的东西真能烧出来,比琉璃还透还亮,成本还更低……
那京城的琉璃铺子怕是要关门大半。
她又看香皂那一页。
香皂比澡豆方便太多了,澡豆还要用水化开,这玩意儿直接就能用,润滑皮肤还自带香气,用完浑身都是香的。
世家贵妇们最爱什么?最爱新鲜玩意儿。
而且她是女人,自然懂“洗完之后肌肤滑嫩”这八个字对女人的吸引力。
不是锦上添花,是一击即中!
至于香水……
据她所知,后宫里那些嫔妃女眷,每年从江南订购花露,少说也要花数千两银子。
数千两是什么概念?
够普通人家吃上百年的。
若是京城能买到,谁还费那个劲从江南运?
邹氏深呼吸,将心里那股激动压了下去。
做了一辈子生意,她太知道这些方子意味着什么了,这是开辟一整条财路的事。
是把别人还没见过的宝贝摆出来。
让别人心甘情愿掏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