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面色不变,道出早已想好的说辞。
“说来惭愧,晚辈平日比较喜欢读些杂书,从中得了些灵感,又请教了几位匠人,东拼西凑,反复琢磨才得出了这些方子。”
“不过涉及到规模生产,还需借贵府的匠人和工坊,多试制几回才能彻底定型。
“晚辈在此保证,不敢说十全十美,但七八成的把握还是有的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没有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,让人听着像吹牛,又让邹氏相信这些方子是经过验证的。
邹氏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并非客套的笑,是以往生意场上遇到好的合作对象时,带着几分欣赏的笑。
“二公子果然是聪慧之人,读杂书都能有此际遇,倒是比栋儿只会吃强多了。”
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微的“噗”。
王栋被茶水呛得咳嗽了两声,他脸涨得通红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,只能默默用袖子擦嘴。
不过心里那叫一个委屈。
娘,您在外人面前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?
沈芸偷偷瞄了眼王栋那副狼狈样,肩膀微微抖着,忍笑忍得很辛苦。
王哥哥好惨啊,被自己亲娘拆台。
不过伯母说得对,二哥确实比王哥哥厉害。
王栋要是知道这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,怕是得当场吐血,能吃是福知道嘛,侯府老夫人亲口夸过的!
“伯母谬赞了。”
沈昭面不改色,甚至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,“晚辈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,王兄为人赤诚磊落,吾不及也。”
王栋闻言,瞬间喜笑颜开,还是沈兄懂他。
邹氏眼中也是带了一丝暖意,摆了摆手。
她这人一旦遇到值得合作之人,从来不弯弯绕绕,必须果断做出决定才行。
“这批物资王家可以帮你运,商路现成的,商队每月都走,顺路捎带不费什么事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但这批货剩下的五千两银子,王家不垫。”
这话一出,王栋差点又呛着。
他猛地抬头,嘴巴张了张,看见他娘笑得温和的眼神,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娘!您这是干什么?
五千两银子而已!
对咱们家来说不是洒洒水嘛!
沈昭神色不变,冷静点头:“理应如此,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,银子晚辈三日内送至府上。”
邹氏挑眉:“三日后?你从哪儿弄五千两?”
她倒不是刁难,是真的好奇。
一个侯府的嫡次子,每月月例银子撑死了几十两,就算有积蓄,顶天了也就几百两。
五千两,这数字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天文数字,对侯府公子来说应该也不是小数目。
沈昭笑了笑。
“晚辈自有办法,若三日后银子不到位,这批物资的事便当晚辈没提过,绝不叫伯母为难。”
他的语气云淡风轻,仿佛五千两银子不过是出门买两斤猪肉那么简单,可坐在旁边的沈芸注意到,她二哥手在袖子底下微微攥了攥。
二哥也在紧张,但他装得真好。
邹氏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做生意的人,最忌讳打听别人银子的来路。
他愿意说便说,不愿意说问出来也是假话。
何必费那个口舌?
“第二桩呢?”
她端起新沏的热茶,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。
沈昭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先看了邹氏一眼。
那一眼看似随意,实则带着几分掂量。
他在想这位伯母,是真的愿意听赈灾的事,还是只是客套?
若是客套,他说多了反倒招人烦。
若是真心,那后面的东西才掏得出来。
邹氏察觉到了他的迟疑,却不催促,她低头抿了口茶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昭的深浅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放下茶盏轻声开口。
“二公子,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“民妇虽是一介女流,但自从继承亡夫遗志,打理王家以来,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。”
沈昭知晓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了,他索性不藏了,笑着从袖中取出几张纸笺递过去。
“伯母见笑了,方才是晚辈一时想岔了,不过赈灾之事比边关物资更急,也更要紧。”
邹氏默不作声接过去,眉头渐渐皱起。
纸上写的不是什么长篇大论。
而是一件件方略,细分得清清楚楚。
蜂窝煤:黄泥、木炭粉、煤粉按比例混合,压成带孔的煤球。下方附了一张简图,画着模具形状和孔洞分布,笔法粗糙但一目了然。
陶制暖手炉:陶罐装炭灰,埋入未燃尽的炭块。
草木灰水消毒:草木灰兑水,洒在帐篷、粥棚、茅厕周围。
邹氏一一看过去,眉头微动。
“这个蜂窝煤,真能烧得着?”
“自然能。”
沈昭在纸笺上点了点,自信开口。
“这些孔是留着通风的,烧起来比普通煤块旺,还没有黑烟。若是大批量产下来,几个铜板便能买好几块,足够一户人家取暖一整日。”
邹氏心里倒吸了口气。
她是见过世面的人,知道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京城周边数十万百姓,家家户户冬日都要烧炭烧煤,那些普通煤炭贵不说,烟还大,熏得屋里呛人,还容易窒息而死。
若真有这种便宜又好烧的蜂窝煤……
那是多大的买卖?
别说京城了,整个北方,但凡冬天冷的地方,家家户户都需要。
哪怕一块蜂窝煤只赚一个铜板,那也是日进斗金的买卖,源源不断的金山!
她快速深呼吸,压住心头那股热意,又问:“陶制暖手炉呢?成本多少?”
“不到十文钱。”
沈昭伸出十根手指,“铜手炉一个卖好几两,灾民用不起。这个用陶罐做外壳,里面装炭灰和未燃尽的炭块,暖和几个时辰不成问题。”
邹氏快速算了一笔账。
十文钱的成本,就算白送给灾民,一万个也才一百两,这点银子,王家完全出得起。
可她想的不只是白送。
几文钱一个的暖手炉,普通百姓谁家买不起?王家哪怕赔本赚吆喝也能得到不少赞誉。
商人有了好名声,生意自然不用愁。
“草木灰水消毒……是灶台底下那层灰?”邹氏继续往下看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“对,看似不值钱,但有大用。”
沈昭点头,向他解释。
“灾民聚集的地方容易生疫病,葛洪《肘后备急方》中治瘴疫诸方,就多次用到灶灰洒地、熏屋的法子。 草木灰兑水洒一洒,能防大疫。”
邹氏了然,又往下看。
纸上还写着儿童托管、以工代赈几条,她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停,“沈芸”两个字赫然在列。
这小姑娘,看着也就七八岁吧?
“二公子打算让令妹去带孩子?”
沈昭还没来得及回答,沈芸已从椅子上蹦了下来。
她挺着小胸脯,昂着下巴,一脸骄傲:“伯母,我能行!我会背《三字经》,会算账,还会唱歌。先生说了,小孩子跟小孩子最好沟通!”
她说完还拍了拍自己胸口,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心里其实有点虚。
她只带过府里几个刚进府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丫鬟一起玩,那几个小不点还都挺听话的。
可外面那些孤儿不一样啊。
先生说过,流民里的孩子好多都饿过肚子、受过欺负,有的还被打过,争强好胜不爱干净。
这样的孩子会不会哭?
会不会抢东西打架?
她不知道。
但她不能让伯母看出来。
二哥说过,谈事情的时候就算心里没底,脸上也不能露怯,她记着呢,一个字都没忘。
邹氏看着沈芸那副小大人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,又转向沈昭:“那这些孩子总不能全丢给你妹妹一个人。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沈昭笑了笑,解释清楚。
“从灾民里挑几个手脚利索、性子好的妇人帮忙照看便是,舍妹只带着他们唱唱歌、认认字。”
“《三字经》头一句便是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,晚辈想着若是孩子从小有人教着,引导着消遣精力,总比在外头野着强。”
“如此,大人们便可腾出手来,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养家糊口,总不好让人干坐着等救济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,却恰好接上了邹氏方才没出口的那层意思。
邹氏微微挑眉,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。
这一下不是犹豫,是欣赏。
她过去见过不少做善事之人,一窝蜂地涌上去施粥舍药,看着热闹,实则治标不治本。
灾民吃得饱饱的,可吃完还是没事干。
俗话说得好,饱暖思淫欲,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生事,生事就必将出乱子。
邹氏放下纸笺,眼中带着笑意:“二公子这些方略,倒应了那句老话‘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’。 不是一味施粥,是让灾民自己救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