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苏家军没有驻扎在城内,而是在边关旷野上建起一排排木构屋舍,屋舍错落排布,便是营寨。
今日,是蘅芜留在军营的第二天。
下午,萧衍正待在独属于他的木屋之中,屋内陈设简单,他正坐在一张木桌前,木桌案头摆着一块美玉刻成的月亮摆件。
屋外巡逻士兵的说笑声顺着木窗缝隙飘进来,原本闭目养神的萧衍,听到几个字后,耳朵倏地一竖,下意识凝神细听。
“欸,听说了吗,少将军昨天带回来了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听说他是个游医,少将军要他得到王大夫认可才能留下来。”
“早上我听说他真去找王大夫拜师了!”
“对啊对啊,我也听说了,你们说他居然敢去找王大夫拜师,就王大夫那刁钻程度,此前都骂哭了不少城里的大夫。”
“会不会是刚来还不知道情况,想去试试?”
此时一个听了半天的士兵,眼见终于到了自己发言的时机,这才故作深沉的开口:“我跟你们说,那人可真的是有本事,不是莽撞。”
“嚯,你知道什么,快说来听听。”
此刻一墙之隔,偷听的萧衍也默默竖起耳朵。
“我兄弟当时就在那里巡逻,然后可告诉我,说他远远听见了,两人交谈待了好一阵子,然后就听见王大夫一阵阵爽朗大笑,连声喊厉害厉害,还说少将军不知道从哪寻来这么个好苗子,真是太好了。”
“嚯,那人居然这么厉害,那是不是稳了。”
“不过我可听说,王大夫打算让他试着治那个棘手的病人,就那个王叔琢磨了许久,一直没能寻到法子的那个官员。”
“我去,看来那人这是比王大夫还厉害的节奏啊。”
“等等,我突然意识到了个严重的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们没发现,我们好像是在少将军的屋外聊了起来吗”
“我去!完犊子了,快溜了溜了,解散解散。”
默默偷听的萧衍:“……”
不过听着王叔称赞他,萧衍悄悄松了口气,心底先冒出一丝庆幸,但他下意识自我宽慰,自己应当只是高兴给军中找来了这么好的苗子。
虽然其实内心还有一丝没意识到的情绪,怎么说,自己带回来的人,怎么还得靠偷听才知道情况。。
不过这点无厘头的情绪被他给忽略掉了,想着这人居然能得到王叔那么高的评价,想来当时真的谦虚了,这人是真挺厉害的。
可转念一想,萧衍又忍不住对着桌上的摆件自言自语嘀咕起来。
“王叔也是,自己束手无策,反倒交给一个年轻人去试。万一没能治好,不肯收他当徒弟怎么办?”
话音刚落,他又慌忙摇头:“不对不对,我盼这个做什么?按理来说我本该巴不得他没法留下才是。”
顿了顿,心底又泛起另一重念头:“可王叔都这般夸赞,医术想必是真有本事,应当不会不收吧。”
萧衍对着桌上的摆件囔囔道:“你可别误会,我只是单纯觉得,这般好的医术人才,若是不留下实在可惜。”
片刻后,萧衍又一脸忧愁将下巴枕在手臂上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思绪纷乱:“喂,你说,若是他真留下了,我该怎么开口询问他的来历?若是直接问话,会不会像是审问,让他觉得我怀疑他,不信任他?”
萧衍一想到那人可能会露出失落的表情,突然就觉得不忍,但是这个想法立马就被踢了出去。
萧衍重重拍了一下桌子,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晃动的摆件:“想什么呢!一个来历不明、连户籍文书都未曾核验的陌生人,怎么能什么都不过问就留下来!”
萧衍气势来的快消的也快,又小声嘀咕:“算了,等下还是得问问。就说是例行公务,委婉一点就行。”
但随即萧衍又陷入新的犹豫:“你说,是我主动过去找他,还是等他过来?我的住处稍微打听便能知晓,你说,他会主动过来找我吗?”
然后,萧衍又莫名其妙的生气了闷气,气呼呼对着摆件囔囔:“小爷我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,问你当白问!”
“可恶的苏烈,跑哪去了,害的小爷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!”
没有生命的摆件:……
一大早接了军务出去,也跟他说了的苏烈:……
突然,萧衍又毫无征兆地猛地站起身,绕到木桌前,叉腰对着摆件抱怨:“王叔把这么大个难题交给他,分明算是刁难。
王叔一个都年过半百了都治不好的病,居然交给他去办,那万一没达到他的预想,不会直接把人撵走吧。”
说完又像是心虚一般,急忙补充理由:“我可不是希望他留下来!你想,倘若他真是敌国奸细,就算这次赶走,后续还会派其他人混进来。
所以,如今这人若真是奸细,还不如留在眼皮底下观察,反倒更容易提防。”
“所以,那要是他没能通过考验,我要不要暗中帮一把?可若是直接出面求情,这不等于自打耳光?”
一桩桩心事缠在一起,萧衍只觉得满心烦躁,眉头紧紧蹙起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萧衍心里一慌,好似自言自语的幼稚行为被人当场抓包了一样,下意识咳咳嗓子连忙挺直脊背站好。
门外传来清泠温和的嗓音:“萧衍,你在里面吗?”
萧衍呆呆地转过身,他却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竟这般悦耳动听,具体又说不上来,就感觉由蘅芜念出来,格外不一样感觉。
萧衍又是遮掩似的轻咳一声,稳住声调:“在,进来,怎么了?”
木门被轻轻推开,蘅芜手中捧着一方绣着字的锦制锦旗过来。
萧衍目光落在那物件上,眼里藏着疑惑,不明所以。
蘅芜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,慢慢走上前开口:“方才,师傅安排我诊治的病人,我已经医好了。这是病人家属送来的锦旗。”
话说得波澜不惊,可萧衍却莫名从他沉静的眉眼间,捕捉到一丝藏不住的浅淡骄傲。
像是一只,傲娇地在求表扬的猫。
萧衍耳尖微微发烫,语气有些磕巴:“那…这么说,你可以留在营中了?”
话一出口他便懊恼起来,这话实在多余,他都喊师傅,那肯定是通过考验能留下了。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,蘅芜站在原地,本想顺着回答,结果望着萧衍泛红的耳尖,心底突然生出几分不一样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