蘅芜垂眸,这一路上想象过很多场景,但真正见着了过后,心绪好像有些纷乱,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。
他见过萧衍很多模样,但这般未经世事、赤诚莽撞的少年模样,他从未真切见过。
好似一柄尚未开刃的利剑,锋芒藏于鞘中,却已经藏不住蓬勃灼热的朝气。
蘅芜袖下指尖轻轻蜷起,来北境的路上,他早已想好说辞。他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靠近,但这般耀眼的萧衍,会在意自己的存在吗。
这时白狸也察觉到了蘅芜的不对劲,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他胸口,神识传音:“先生,你怎么了?”
蘅芜这才回过神来,压下心底的情绪,神色恢复清平淡然,迎上少年灼灼的目光,缓缓开口,声线清泠温和:“我姓蘅,单名一个芜字,云游四方至此,略通医术,想来北境寻一份差事。”
萧衍呆呆地望着他,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——蘅芜,蘅芜。
名字好生清浅雅致,和这人一般,让人听了便想记在心上。
他还想再说什么,面前的白衣人却忽然身形一晃,唇边溢出一缕鲜红,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了下来。
萧衍顿时愣住,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先眼疾手快地伸手捞住,将人稳稳接进怀中的那一刻,他心里蓦地一惊。
这人怎么这么轻?倒在自己手臂里,还有股药草和雪水混在一起的冷香,扑面而来,让萧衍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可他也顾不上那些奇怪心思了,怀中人面色惨白,唇角的血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目,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方才他怀里那只白狐也急了,四只爪子乱蹬着挣扎出来,急得快哭出来:“先生!先生你怎么了!”
萧衍看着那只开口说话的狐狸,脑子又懵了一瞬,但怀里人冰凉的体温让他迅速回神。
他一把将人拦腰抱起,也不管那只白狐是什么来头了,紧张的就抱着人往军医那边去,还不忘朝着白狸补充:“我带你先生去找军医!你跟着我!”
说完他翻身上马,小心翼翼将蘅芜圈在怀里,一夹马腹便朝着营区房屋疾驰而去。
白狸则四腿翻飞地就在雪地里狂奔追上,边跑边懊悔:早知道就劝劝先生中途休息会了,自己竟然都没注意到。
马蹄踏碎一地积雪,红衣白影在暮色中融作一团,掠过茫茫雪原,直直奔向军医值守的屋子。
这片营寨是早年修筑的老营,军医值守的地方不是行军帐篷,是几间夯土旧屋,屋内常年备着炭火与药材,比营帐安稳暖和。
守在屋门外的亲兵远远看见少将军疾驰而来,连忙上前。
“少将军!”
“快!叫李军医立刻过来救人!”萧衍声音绷得很紧,下马时动作却放得极轻。
亲兵不敢耽搁,急忙冲进里屋传唤军医。
帐内燃着炭火,暖意融融,驱散了身上裹挟的风雪寒气。
萧衍小心地将蘅芜安置在铺着厚毡的矮榻上,取来干净锦被,轻轻盖在他单薄的身上。
指尖不经意擦过蘅芜的手腕,触感冰凉的像个死人,不禁让萧衍下意识蹙起了眉。
不多时,须发花白的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,一进帐便立刻上前搭脉。
萧衍站在一旁,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榻上那人脸上。
褪去了雪光与梅影的映衬,蘅芜的肤色依旧白得近乎透明,长睫安静垂落,轮廓清隽柔和,即便面色苍白,也难掩那份绝尘气质。
他心里还在反复回想方才梅林那一幕,那人淡淡开口自报姓名的模样,还有猝然吐血倒下的瞬间,乱糟糟的念头在心底翻涌。
“少将军,这位先生脉象虚浮,内里元气损耗极重,像是强行透支身体所致,倒不是外感风寒或是内伤利器。”军医收回搭脉的手指,沉吟着开口。
“现下急着固本安神,我先施针稳住气息,再熬温补的汤药,能不能醒过来,还要看他自身底子。”
“尽力医治。”萧衍沉声吩咐,目光落在蘅芜唇边未擦干净的血痕上,“所需药材只管去库房支取,一切用最好的。”
军医应下,拿出银针,小心避开要害,缓缓刺入蘅芜几处穴位,又着手调配安神固本的汤药。
屋内一时只剩下银针轻响、炭火噼啪的动静,白狸蹲在床沿,时不时抬脑袋蹭一蹭蘅芜的手背,满眼焦灼。
萧衍一直守着,等军医说没有危险了,这才出来。
他独自站在旧屋的廊下,风雪卷着寒气扑在脸上。
他原本满脑子都是方才梅林里白衣落雪的身影,可冷风一吹,神智慢慢清醒过来,心头泛起一丝懊悔。
他方才实在太过心急,二话不说就把一个来路不明、还带着一只能开口说话的白狐的陌生人直接带回了营中。
边关军营守备森严,向来忌讳不明底细的外人,自己这般行事,未免太过鲁莽。
正暗自出神的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:“阿衍!方才我找你,听到底下人说你火急火燎抱着个人往军医旧屋这边来了,怎么了,那人是你朋友吗,他出什么事了?”
萧衍心里默默回答:不是朋友,是个不同寻常的陌生人。
苏烈见他怔怔望着风雪不回话,狐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萧衍这才回神。
苏烈摊手,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:“发什么呆?问你话呢,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?”
萧衍耳尖一热,略显局促地扯了扯嘴角,勉强笑了笑:“不是朋友,是方才在梅林偶遇的一位大夫,看着不像怀有恶意,突然晕倒了,我便带过来让军医诊治。”
苏烈挑了挑眉,饶有兴致地往屋内瞥了一眼:“哦?倒是难得见你这般热心。既然是大夫,那我也进去瞧瞧。”
话音一落,萧衍心底莫名一急,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,随口找了个由头:“对了,军中还有几份巡防文书等着核对,你先去帮我处置一下。
这人还昏迷着,等他醒过来,我亲自问清根底再说,之后再带你见也不迟。”
苏烈一愣,疑惑地挠挠脑袋,但也没有执意要进去:“行,那我先去处理军务,等这人醒了你跟我说一声。”
说完苏烈便听话地转身踏着积雪走远。
门外重新只剩下萧衍一人,他转头望向屋内紧闭的木门,心底五味杂陈。
自己这是怎么了,说不清为什么不想苏烈现在进去,难道是不想昏迷的人醒来被旁人贸然盘问?
萧衍面色突然坚定起来,对,就是这样,自己这是好人做到底,不让病人被打扰。
就是就是,就是这样,他一个男人,自己还能是有非分之想不成!
…
前路漫漫,初出茅庐的少年郎,显然还没意识到心底那一点,他自己尚未读懂的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