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国师府,蘅芜才发觉原来外面已经是冬天了。
他都快忘了府内四季如春,是没有时节流转的。
蘅芜简单背了个包袱,便抱着白狸悄无声息地离开国师府,来到一处无人的小巷处。
寒风扑面而来,裹着碎雪拍在脸上,有些凉意。
为了避免自己被当成异类,蘅芜便给自己加上个厚实的外衫,还贴心地给白狸也穿了个袄衣。
天地间一片苍茫,枯枝上挂满冰凌,远处的山峦覆着厚厚一层白,像是被谁用宣纸铺满了整个天地。
白狸探出脑袋,四只爪子扒着他衣襟往外看,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眼亮晶晶的,张口吐出一团白气:“先生先生,京城变得白白的一片,好好看!”
蘅芜注视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建筑,回应:“嗯,好看。”
“不过,现在可不是欣赏风景的时候”,蘅芜点了点白狸脑袋:“小狸,我们现在就出发,去北境。”
白狸眼睛一亮,居然是去那,北境好耶,早就听说北境民风淳朴,美食多,还热情好客。那本狐去了,那不是能大吃特吃,放开了玩。
白狸激动地点点脑袋,举起狐爪朝着前方:“出发!”
不过,北境在哪啊?算了不管了,先生肯定知道,自己只管跟着。
…
从京城到北境,路途遥远,快马加鞭不休息都需要五天。
但很显然,蘅芜并不打算用这个慢方法。白狸脑袋此刻也在想,边关听说都很远的,先生不会准备带着自己飞过去吧。
果不其然下一秒,蘅芜抱紧怀里东张西望的小狐狸,开口嘱咐道:“小狸,抓稳了。”
然后,一人一狐瞬间朝着天上飞去,然后飞向遥远的北境。
远处偶然一撇的小摊贩,只看到什么东西好像上天了,但抬头又什么都没有,不禁疑惑:这大早上的,见鬼了?
两点之间,直线距离最短,况且空中还没障碍物,于是就这样,一人一狐,仅用了一天不到,便抵达了北境边关的地界。
蘅芜抱着白狸回到地面,白狸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包袱里的水果就吃了起来,边吃还边小声嘀咕:“晕死个狐了,让本狐补充补充能量。”
北境的冬天比京城冷上许多,雪下的更大,蘅芜抱着白狸,越往北走,雪就越厚,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芦雪被吹得漫天飞舞,白狸一身狐皮大衣,都被冷的一抖,爪爪刨了刨袄子,抱自己裹紧点。
蘅芜是算着距离落地的,所以此刻只走了一小段路,便远远望见了边关营寨的轮廓,他拾起步子,快速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,但路过一片野梅林时,脚步忽然顿住。
是近乡情怯还是只是单纯欣赏美景,他也不清楚。
只知道,这片梅林开得极好,红梅缀满枝头,在白雪的映衬下像是燃烧的火焰。
风一过,梅花簌簌而落,混着碎雪飘了满天。
蘅芜站在一棵老梅树下,落了满肩的红白花瓣,他伸手接了一片梅花,指尖染上一点凉意,微微出神。
他不知道十七岁的萧衍是什么样子,也不知道,十七岁的萧衍,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。
四年前他们初遇时,萧衍经历了苏老将军和苏家军的事情,两年的造反之路,早已让他变得稳重,也沉重。
现在的萧衍,应该还是那个在边关无忧无虑长大的少年吧。
肆意张扬,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。
蘅芜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雪地的宁静。
他循声抬眼望去。
雪光刺目,梅影纷乱。
远处有一人一马正疾驰而来,红衣猎猎翻飞,像一团在这冰天雪地里燃烧的烈焰。
那匹马通体玄黑,四蹄踏雪如飞,但马背上的人却才是焦点。
玄色长靴,赤红劲装,袖口扎得利落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。
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枪,被北风灌满的衣袍将他整个人衬得格外利落分明。
那人策马越奔越近,勒缰的瞬间马蹄高高扬起,在雪地里踏出一片碎琼乱玉,稳稳停在了梅林边上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蘅芜。
萧衍来边关巡查军营,返程时抄了这条野梅林近道,却没想过会在这里撞见一个人。
暮色与白雪柔光交织,白衣之人静立老梅之下,肩头落满红梅碎雪,眉目清泠,肌肤莹白似瓷,纤长眼睫沾着细碎雪粒,周身气质干净,如同自古画里走出的谪仙一般,清冷绝尘。
萧衍当场愣住了。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那人周身的气息仿佛都干干净净,眉间隐约的愁绪,称地他像一轮清冷的孤月,落在这片荒芜冷寂的雪原,美得惊心动魄,雌雄难辨。
红梅落在他发间,雪光映在他脸上,他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,听到声音正探出脑袋歪着头看自己。
萧衍捏着缰绳的手指顿时一紧,心脏仿佛也跟着快了起来。
他从小在边关野惯了,见过的人多了去了,可谁也没让他像此刻这样,脑子轰地一下都空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竟已经翻身下马,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那人面前。
萧衍心头一咯噔,这才惊觉自己竟这般唐突,连人家姓甚名谁都还不知道,就直直地走到跟前来了。
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,耳根烧得发烫,手忙脚乱地想找句话来打个圆场,结果脑子里一团浆糊,张嘴就是一句:“…你是男的还是女的?”
话一出口,萧衍都想拍自己一脑壳。
自己这问的什么混账话!人家虽生得那般好看,可那身段眉眼气度分明就是个男子,自己这是眼睛瞎了还是舌头短了,怎么冒出这么一句来?
然后略显尴尬地补了一句:“那个,你是谁啊?”
蘅芜看着面前这个红衣少年,一时也有些怔住了,都忘了回答。
十七岁的萧衍,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好像全然不同。
眼前这个少年眉眼间还没有沉甸甸的忧伤,眼底干净得像一泓清泉,眉梢挑着三分少年人特有的傲气,又带着两分被脱口而出的冒失话弄出来的窘迫。
边关的风雪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,肌肤是自然的暖白色,唇红齿白,剑眉星目,红衣猎猎,整个人像是这雪地里忽然冒出来的一团骄阳,莽莽撞撞地就闯进了这片清冷的梅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