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一层朦胧鱼肚白,床榻之内还浸着深夜残留的微凉夜色。
萧衍整夜没怎么阖眼,但却一点没觉得疲惫。
瞅瞅天色和怀中还未醒的人,他屏住呼吸,一点点挪开环着蘅芜的手臂,轻得连身下锦被都未曾折起半分褶皱,但动作却显得有些蹑手蹑脚。
昨夜趁着夜色解开金链时积攒的孤勇,在天光破晓的消散大半,心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局促慌乱。
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清醒的蘅芜,又怕看见蘅芜眼底,会捕捉到一丝想要抽身离去的念头。
素来独断强势的帝王,在此刻反倒像手足无措的孩童。
几番犹豫拉扯,萧衍选择一会儿回来再面对,于是仓促的披上朝服出门,背影透着说不出的凌乱。
殿内再度归于静谧。
浅金色晨光顺着雕花窗格漫入纱帐,柔和的光线拂过蘅芜低垂的眼睫。
绵长平稳的呼吸微微一顿,他睫羽轻颤,缓缓睁开眼眸。
残存的睡意朦胧缠绕思绪,一点点回笼清晰。
他习惯性抬起右手,想要撑着榻面起身,但腕间扬起的刹那,往日熟悉的冰凉束缚并未如约落下。
突如其来的轻盈空落,让蘅芜的动作骤然顿住。
他垂眸,视线落于自己的腕骨。
白皙光洁的肌肤裸露在晨光之下,没有金属冷硬的贴合感,锁链晃动的泠泠声响彻底消失无踪,连日禁锢留下的浅淡压痕,经过一夜安眠,已经浅淡得快要融进肌理。
蘅芜极轻的歪了歪头,心底率先漫开一缕错愕。
指尖抚上没有遮挡的手腕,蘅芜脑海中安静复盘起昨夜的记忆。
沉沉入睡之前,金链确实是依旧锁在自己腕间。
昨夜月色下的诺言、落在萧衍眉心温柔的晚安吻,零碎温热的画面,此刻顺着回忆一点点涌入脑海。
是…萧衍,已经想开了吗
但四年分开的失望、半年的冷言冷语,他刻入骨髓的不安偏执,不是一夜情话便能彻底抹平的。
他其实早已做好循序渐进、慢慢来的准备,还未曾料到进展会这么快。
不过,为什么要选择趁着自己熟睡时解开,现在的天色也尚早,上早朝都还有一会儿。
蘅芜侧过头看向一旁都不平整的被褥,转瞬便想了明白。
鼓足勇气直言心里话,下定决心松开枷锁也是真,但他的害怕忐忑也是真的。
执掌天下的帝王褪去所有威严外壳,内心倒是像个小孩一般躲着。
蘅芜眉间漫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,亲和不见疏离。
他起身换上一件青色衣衫,收拾好后,便走出房门,走向栖梧宫的院子中。
蘅芜安静地站在自己曾经开垦的苗圃边,发丝迎着徐徐清风微微飘起,青色衣衫更衬的他像个误入人间的仙子。
蘅芜静立在苗圃旁,垂眸望着错落生长的药株,安静兀自失神。
以往只在窗边看,现在就站在这槛边,才发现苗圃中生长的,都是些不太常见的草药,虽然不是自己先前种的那些,却也是极为稀少的珍贵药草。
嫩青枝叶迎着晨间暖风轻轻舒展,蘅芜吹着晨风,心绪也舒展开来。
没过多久,院外便飘来轻快急切的脚步声,还伴随着侍女柔声劝阻的声音。
“公主慢些跑,当心石阶绊倒。”
“不得摔不得摔,我要去找爹爹!”
宴宁软糯鲜活的嗓音由远及近,声音中是藏不住的雀跃兴致。
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个精致木匣,一看便是装糕点的。宴宁踩着绣着桃花的软底鞋,哒哒地就冲进院落直奔殿内。
随机反应过来,赶忙一个急刹,亮晶晶的大眼锁定站在苗圃边的蘅芜,高声欢呼起来:“爹爹!你居然在这里!”
宴宁果断抛弃还在院门口的侍女,几步就兴冲冲地快步扑过来,小小的胳膊环住蘅芜的小腿,献宝一般高高举起怀里的木盒掀开,清甜桂花糕的香气瞬间四散漫开。
等她拽住蘅芜衣袖准备撒娇时,视线猝不及防扫过裸露的手腕,动作瞬间停住,白嫩小脸歪起:“咦,链子怎么不见了?”
蘅芜下腰,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小姑娘蓬松柔软的发顶,语调安稳柔和。
“不用再戴了,往后,也都不用了。”
宴宁似懂非懂的点点小脑袋,转瞬便眯起眼睛,愉悦地享受着摸摸。
脑子此刻在想:嘿嘿,脑袋好舒服,爹爹好温柔,宴宁好喜欢。
孩童心性转瞬便将这件小事抛之脑后,宴宁目光晃晃,便拽着蘅芜的袖口轻轻摇晃,软糯撒娇,要和蘅芜一起玩院中的木质秋千。
蘅芜无奈浅笑,俯身将小小的姑娘抱入怀中,坐上秋千凳。
指尖轻扯绳索,秋千慢悠悠随风晃动,趁着暖融融的晨风,低声讲起从前山野里听过的小故事。
暖阳渐渐爬升,细碎金光穿过枝叶缝隙,错落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,暖意缱绻安稳。
…
午后院门处,传来沉稳规律的脚步声。
是处理完重要公务的萧衍,正在往这边过来。
步调看似稳重,实则心底有些慌乱。
明明锁链解了是好事,但是,他这趁着人熟睡解开,莫名就带上了几分心虚的感觉,有点不知怎么说。
但当他抬眼望向院落,目光定格在秋千上的那一幕时,紧绷的心骤然就降了下来,安稳地落了地。
一袭青衣的蘅芜怀里抱着软糯孩童,侧眸垂眼,眉眼温柔,阳光描摹出柔和干净的侧脸,秋千缓缓轻晃,岁月安逸平和。
一股踏实温热的归属感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驱散了一路的焦躁忐忑。
似有所感,蘅芜捕捉到视线,抬眸了然地对上萧衍的目光,然后唇角浅浅颔首示意。
怀中的宴宁见状视线跟随过来,眼睛一亮,立刻扬起小手,滋着个大牙朝着萧衍开心地挥手打招呼。
萧衍立马步调轻快地踏入院落。
蘅芜低头,指尖摸摸宴宁的脑袋,商量询问:“宴宁乖,跟着侍女去御膳房吃些水果好不好?爹爹和你萧爹爹,要说几句悄悄话。”
宴宁乖巧点头,亲了蘅芜一口,便抱着糕点匣子,蹦蹦跳跳跟着贴身侍女离开,小小的身影很快拐过回廊,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