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的寝殿内,听见这句与那晚相似的话后,萧衍的内心却不再同于那晚的心境。
以往每逢心中煎熬,萧衍大多只会将万千心绪死死闷在心底,他不允许自己袒露脆弱,只会独自反复挣扎。
或许,是这一周里,被宴宁感染的有了些许生活气,又或许是下午时,抛下一切同宴宁肆意真切地玩耍过。
总之,他不想再独自纠结了。
今夜这番缠绵,他想也任性一回,把所有心事顾虑,都摊开来。
萧衍不再像往日一般沉默下去,反而压下身体,近距离的,将脸颊放在蘅芜的颈侧。
他抬眼,眼睫润湿,眼底浮起一层水光,那副泪眼婆娑的模样,活脱脱一只满心不安的委屈小狗。
开口的声音带上一丝刻意装出来的轻佻,像是在随口说笑,可字句之间的颤抖却骗不了人。
“阿蘅,你说,我是不是一个很没用很胆小的人。”
“我只能用一条金链把你困在这座宫殿之中。哪怕你说了缘由,说了不走,也告诉了我宴宁的身世,可我还是控制不了我自己。
我的内心深处,好像就觉得自己得不到你的喜欢。”
“我常常会害怕。害怕一觉醒来,宫殿空空荡荡,你便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明知道如今你已对我很是纵容,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去胡思乱想。靠着枷锁限制你的自由,只有这样才觉得能留住你,我—”
后面这段话,没有说完,便被蘅芜轻声打断了。
蘅垂眸对上颈肩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,薄唇微张,语调缓慢安稳:“阿衍。”
他知道萧衍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,所以这几日,他一直都没有多说,而是用行动,来让萧衍走出阴霾,敞开心扉。
所以方才,他任由萧衍吐露所有心事,没有出声安抚打断。
他佯装着可怜来述说,可心底,却是真的委屈。
蘅芜一眼便看穿了这层故作玩笑的外壳之下,那颗伤痕累累、极度敏感的心。
他的话语听似戏谑自嘲,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惶恐,半点伪装不得。
现在他已经都主动同自己说出来了,那便已经够了,那后半句大抵是他贬低他自己的话,便也是该打断的。
蘅芜驱散脑中残存的昏沉倦意,神色一点点归于郑重,不再是方才情事后的朦胧沉溺。
水光氤氲的眼眸定定望向萧衍,认认真真直视着他布满不安的双眼。
蘅芜学着萧衍一贯的动作,抬起双臂,双手轻轻环抱住萧衍的肩胛,将彼此贴的更近。
屋外月色正浓,屋内相拥的两人,正共享心跳脉搏。
两人额头相抵,温热的肌肤贴在一起,彼此的呼吸交融缠绕,寝殿之内安静无声,只剩下二人温热的气息。
“阿衍,余生,我都想同你,长相厮守,不离不弃。”
蘅芜这句话说得并不高声,却字字清晰,重若千钧,没有一丝敷衍与虚情,情真意切。
萧衍浑身狠狠一颤。
伪装出来的那点嬉笑瞬间荡然无存。
眼眶里盘旋已久的水汽就此滚落,胸腔剧烈起伏。
他曾以为,自己已经足够坚强,可此刻一句话,却如巨石一般,狠狠撞击他的灵魂。
四年等待,半年纠缠,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所渴求的答复,此刻实实在在响在耳畔。
他怔怔地定在此时此刻,连呼吸都停顿,一瞬不瞬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。
恰有光亮从窗口泄露,皎洁的月光照在蘅芜脸上,清冷神圣的神明模样在此刻具象化。
这是,独属于他的明月。
看着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心神荡漾的模样,蘅芜心底一片柔软。
他稍稍移开仰头,微微抬起下颌,柔软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萧衍的额头,轻轻一触,随即分开。
“答应你的,晚安吻,以后,便都会有了。”
一吻落罢,四周万籁寂静,只听见萧衍砰砰的心跳声。
他还没从方才那句相守中走出来,便被这句都会有了,而再次深深陷进去。
这是他的神明,他再也离不开。
他甘愿沉陷其中,只求蘅芜心中,有他的一份位置。
…
蘅芜等了片刻,见他目光慢慢变得虔诚,有些无奈,但困意袭来。眼皮变得有些沉重,算了,来日方长,好歹进了一大步。
蘅芜手臂滑落,脑袋轻轻倚回萧衍胸膛,靠进他的怀中。
“晚安。”
说完这句,不过片刻,他便已经陷入熟睡。
烛火在纱帐之外轻轻摇曳,微弱的光晕透进帐内。
蘅芜睡得十分安稳,睫毛安静垂落,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浅红,毫无防备地睡在萧衍的怀抱之中。
萧衍怀抱着熟睡的人,心脏还在因为方才那两句话而上下起伏直跳。
额头之上,还依稀留存着方才那一吻的温热触感,耳边仿佛还一遍一遍回响着长相厮守的誓言。
他垂眸,目光落向被子外,蘅芜那截依旧套着金链的白皙手腕。
冷冽的金属光泽,在昏暗的光线之下若隐若现。
今夜,一切都真心实意,不似作假。
怀中的体温是真的,落在额间的吻也是真的,承诺…亦是…真的。
萧衍屏着呼吸,动作轻得近乎虚无,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极为小心的触碰到锁链。
“咔嗒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,消融在深夜。
锁扣弹开,禁锢的金链顺着莹白的腕骨无声滑落。
(内个,之前没想后面剧情,给这链子设定的太牛逼了,我也不知道咋解开有逻辑些…所以咪就不详细写出来啦,萧衍比我聪明,宝子们就当他有我想不到的处理方法。大大尴尬赔笑.jpg)
手腕骤然摆脱束缚,蘅芜无意识地蹙了蹙眉,手腕轻轻动了动,却并没有苏醒,只是本能地向着温暖的怀抱又缩了几分。
萧衍伸手将那条变凉的金链握在掌心,金属的寒意顺着掌纹蔓延开来。
随即,他缓慢起身,动作极为轻柔小心。
紧接着,咔哒的声音再次响起,接连三声。
他低头,嘴唇几乎贴到蘅芜的耳畔,气息压到最低,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,只敢说给沉沉夜色聆听。
“阿蘅,我再,相信你一次。”
“别再…离开我。”
说罢,他微微侧过身,将这条金链放到床榻下面偏僻的角落,远远挪开,放到伸手触碰不到的地方。
做完这一切,萧衍重新伸出双臂,将没有了锁链束缚的人拥入怀中。
这一次,再无镣铐阻隔,只有实实在在心意相明的拥抱。
窗外冷月西斜,如水的月光穿过纱幔,静静洒落在蘅芜重获自由的手腕上。
萧衍毫无睡意。
他睁着双眼,一动不动,静静怀抱着怀中之人。
偌大皇宫,夜色深沉。枷锁已解,一诺已许,只是前路漫漫,旅途难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