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掠过苗圃的草药枝桠,叶片摩挲,细碎沙沙声响填满空旷院落。
宴宁雀跃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拐角,方才热闹鲜活的气息骤然褪去,独处的静谧一点点包裹住萧衍。
他脚步顿在原地,目光不受控制地反复飘向蘅芜空荡荡的手腕,心口那点藏了一整个早朝的心虚,又悄悄翻涌上来。
平日里在金銮殿之上,面对百官奏议都稳如磐石的帝王,此刻局促得像个做错事怕被师长训斥的少年,脚步迟疑地走了过去。
蘅芜没起身,依旧坐在木质秋千之上,指尖闲散搭在绳索上。
他轻轻抬起自己光洁的腕骨,坦然送入日光之下,视线从容对上萧衍躲闪游离的眼眸,“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去上朝了。我醒来时,离晨起的点都还有一会儿,但没看见你。”
萧衍喉结重重滚动一圈,昨夜在月色下鼓足勇气解开锁扣的孤勇,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。
他垂落眼帘,长睫遮掩住眼底的忐忑,卸下帝王冰冷的外壳,拙劣的回答直白露出早晨落荒而逃的窘迫。
“我今天醒的早,便早些去上朝了。”
蘅芜内心os:往日你也醒的早,也没见你早点去,就搂着自己不放,等着上朝的时间点才起。这会儿倒是勤快了。
蘅芜挑眉,语调清淡柔和,听不出苛责,像是一个简单的询问,但听在萧衍耳朵里莫名就有股兴师问罪的意味。
“哦?不是因为在躲我吗?”
(萧衍内心os:哦嚯,被发现了。)
知道蘅芜看出来了,把宴宁支开也是给自己留点面子,要跟自己聊聊。
于是萧衍索性咬咬牙,反正昨夜也都吐露了,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。
仅用几秒就想清楚的萧衍,当即行动起来,耷拉着脑袋坐到蘅芜旁边,眉眼覆上一层如同昨夜的熟悉的脆弱委屈,红着眼眶委屈巴巴开口:“阿蘅,我也不想躲你的,你知道的,我巴不得每时每刻都跟你在一块。”
萧衍本来就长的好看,现在这个可怜兮兮的模样配上那副湿漉漉的桃花眼,简直让人生不出半点脾气,虽然蘅芜本来就没生气。
不得不说,这招,百试百灵。
这不,蘅芜心中就蓦的一软,牵起萧衍手掌,无奈开口:“好了,我没怪你。你心里怎么想的,都同我说说吧。”
(ps:萧衍牌追夫手则第一条,遇事不要急,第一步,率先表明态度)
萧衍瞄了一眼,看蘅芜确实没生气,这才开始述说:“昨夜解开金链,是我心甘情愿的。那句长相厮守,我信了,所以才敢松开困住你的枷锁。
但是,今早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。”
他抬眼,漆黑眼底翻涌着克制的不安,指尖都在发着抖,“我控制不住,会不停地胡思乱想。”
“我还是害怕,怕你会像四年前大婚那日一般,悄无声息地就离开,让我找不到你,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守着空荡荡的皇宫。”
“我还害怕看见你的反应。怕你眼底出现挣脱枷锁的轻松欢喜,或是只是平淡漠然毫不在意。
我不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,但什么模样,都让我有些不敢面对,感到心神难安。”
“阿蘅,在我心中,我最在意的,便是你的想法。那条金链其实算不上什么牢靠的依仗,却是我自欺欺人的定心丸。
当真的亲手拆掉后,我的心底便变得空落落的,满是茫然无措。”
以往的日子里,他已经习惯了用强势禁锢掩盖自卑惶恐,习惯用帝王威严包裹满身软肋,已许久未将这般怯懦直白袒露出来。
因为,面对蘅芜,伪装自会层层碎裂,只剩下最真实、患得患失的自己。
蘅芜一直都安静听着,直到萧衍说完。
他缓缓朝着萧衍坐近一些,目光相触。
暖融融的晨光落在他清隽眉眼,冲淡了仙草本质上的清冷疏离,余下温柔安稳的暖意。
他没有复述空洞重复的誓言,只是与手中发颤的手掌十指相扣,然后脑袋主动往萧衍微凉的臂膀贴去。
温热肌肤相触的刹那,萧衍浑身紧绷的脊背,肉眼可见松弛了几分,心底焦躁的戾气,被这一系列柔软的举动慢慢抚平。
“躲得了清晨的问话,躲不过往后朝夕相伴的日日年年。”蘅芜语调慢悠悠的,温和又踏实,字字都落在萧衍纷乱的心绪里,“昨夜月色之下,我同你许诺余生不离不弃,并不是一时兴起的空话。”
指尖轻轻蹭过萧衍冰凉紧绷的手背,目光直直撞进他盛满不安的眼底,坦诚又认真,“真正将我留住的,从来都不是腕间冰冷的金链。
而是…你的不放弃,也是今后可以预见的,与你一起的安宁朝夕。”
萧衍怔怔地看着蘅芜认真的模样,大脑正在机械的运转:阿蘅,刚刚是说,他是因为自己,才留下来的?
所以,之前说的离开自己的原因,是保护自己?
想到这,萧衍不由地开始思考阿蘅口中的“安宁”二字,当时阿蘅说原因不能说,那现在就也不会说。
但结合之前,与蘅芜初遇那日和第三日那晚的谈话,萧衍已经猜到了大半,肯定是那个什么狗屁天道,当初阿蘅就说过他作为国师受天命,说自己是个什么天命之子。
天杀的,什么狗屁天命,有本事正面和自己刚,尽搞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。
气愤归气愤,现在知道了这些事,知道蘅芜一直都是为自己着想,萧衍心底的惶恐、猜忌、患得患失,便像是被温水漫过的坚冰,一点点消融软化。
见萧衍应当是不纠结了,蘅芜便将脑袋轻抵在萧衍的肩头,呼吸温热,一如昨夜月色相拥时的安稳:“往后的日子,还很长,我和宴宁,也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温热的气息落在肩头,笃定安稳的承诺清晰入耳。
萧衍紧绷了数日的心防,在此刻彻彻底底落地。
他迟疑片刻抬起手臂,小心翼翼环住蘅芜的腰肢,动作轻柔克制,不再是带着强势占有欲的禁锢,而是小心翼翼、唯恐惊扰的珍惜。
草木清香顺着微风萦绕周身,静谧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