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香烟袅袅,烛火层层摇曳。
宴宁一身沉重繁复的翟衣,九翚霞冠压在肩头,对于这个才近四岁的小姑娘,略微显得繁重了些。
殿外,正副册使站在朱红门槛之外,尚仪一身朱色宫装,双手捧着鎏金册匣,缓缓走到栖梧宫殿中。
司赞女官清亮唱礼之声,在大殿缓缓响起。
宴宁照着临时学的宫中礼仪,微微屈膝,行拜礼。
尚仪打开册匣,取出镌刻金字的银册,声音清朗,一字一句宣读皇帝的册文。
“咨尔皇女宴宁,禀灵桂殿,毓秀璇宫……册封为昭宁公主,赐居昭宁宫。尔当安宁长乐,永承徽福。钦哉。”
读完最后一句,殿中安静下来。
宴宁懵懵懂懂,听见没声了,便依照之前女官教过的,轻轻屈膝弯下。
尚仪双手捧起那卷沉甸甸的册书,并不直接递到小公主手中,而是俯身,交给跪在宴宁身侧的大侍女。
再由侍女双手高捧,转呈到宴宁面前。
小姑娘伸出小小的手掌,轻轻碰了碰冰凉华贵的册页,眼中有些好奇。
司赞高声唱赞,昭宁公主行谢恩之礼。
珠玉流苏起落,满殿女官、内侍齐齐躬身。
礼毕的这一刻起,她便是大启王朝正式的昭宁公主。
繁冗的册封礼仪终于全数结束。
大侍女小心翼翼上前,带着宴宁,先去给她换回一身轻便柔软的家常锦裙。
周遭一众行礼的宫人早已退出去,栖梧宫大殿内,只剩下蘅芜、宴宁与特地给她挑的三名近身伺候的侍女。
礼仪一结束,宴宁再也绷不住方才乖乖的模样,快步跑到蘅芜身边,伸手一把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,小脸直接贴在他的衣袖之上。
“我不要昭宁宫。”
小丫头闷着声音委屈巴巴开口:“她们说册封后,我就不能留在栖梧宫,夜里不能跟爹爹一起睡。”
蘅芜屈膝抱起宴宁,眉眼间尽是温润宠溺,他指尖轻轻拂开小姑娘脸颊边散乱的软绒发丝。
“宴宁。”他语调放慢,耐心慢慢同她讲,
“如今你已经是昭宁公主,有了自己的宫殿。”
宴宁鼓着圆圆的腮帮,脑袋用力摇晃。
“那我不要了!我要像之前在山上一样,跟爹爹你们一起玩一起睡。”
蘅芜伸手稳稳包住她软乎乎的小手:“昭宁宫距离栖梧宫并不算远,你白日随时都可以过来。”
他稍稍停顿,目光落在小姑娘水光闪闪的眼眸上,心里蓦的一软,宠溺道:“偶尔晚上睡不着,也可以过来一起睡。”
“昭宁宫内外,整夜都会有大批宫女侍卫值守,你的贴身大宫女也就在耳房随时等候传唤。”
宴宁小嘴向下扁起,一层薄薄水雾迅速氤氲在眼眶之中。
“但我睡觉的时候,希望一转头,就能够看见爹爹。”
蘅芜抬手,指腹轻轻揉了揉她鼓起来的腮边,不催促,也不逼迫,一字一句慢慢开导。
“白日你过来,想待多久便待多久。
但是夜里歇息,你应当回属于你自己的寝宫。”
“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,有了称号和你自己的寝宫,这代表我们的宴宁,已经是一个勇敢懂事的小主子。”
“那座昭宁宫,里面的布置我去瞧过。床上铺着你最爱的羊羔绒软垫,窗边摆满了你最喜欢的木雕玩偶,院中还移栽了一园子的花海,很是漂亮。”
宴宁绞着自己绣着小花的裙摆,抽了抽鼻子,带着浓重的鼻音发问:“那若是,半夜我做了噩梦,想爹爹了怎么办?”
看见她这副模样,蘅芜心底一软:“倘若真这样,便直接过来吧,只是要先敲门,可不能直接进来。”
蘅芜瞅着宴宁转起来的大眼珠,当即补充:“但是,不能夜夜都以此为由过来。”
宴宁小嘴一撇,尽管不情愿,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待到下午时分,萧衍处理完朝中政务,一进门便看见宴宁蔫巴巴地甩着蘅芜的衣袖。
萧衍心下一动,看来阿蘅帮着说动了,小姑娘应该今晚就要回昭宁宫睡了。
萧衍内心觉得自己貌似有些不厚道幸灾乐祸的感觉。
一看见萧衍,宴宁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在小姑娘心里,就是这个姓萧的大坏蛋爹爹,才害得自己安逸了一周,夜里便又不能够挨着爹爹睡。
萧衍接住这一道饱含幽怨的白眼,一时有几分哭笑不得。
虽然作为父亲,自己应该感到愧疚,但不得不承认,他此刻内心藏着一丝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隐秘期待。
没事,自己会给小宴宁最好的公主待遇,保证把小丫头养的开开心心的。
萧衍想了想,嘴角一勾,对着宴宁温柔一笑:“我的宝贝女儿,想不想玩举高高呀。”
宴宁一愣,大大的眼睛瞬间一亮:自从来到这,狸叔都很少跟自己玩举高高了,她有些想玩欸。
但是,但是,这个萧爹爹是个坏蛋。
不对不对,也不坏,自己每天吃的也好穿的也好,还能在皇宫内到处玩耍,就算不小心闯了祸也不会被咋样,好像是过得多好的。
但是…算了,不管了,狸叔说了,人生在世,要及时行乐!
宴宁想清楚,小腿一蹬,哒哒哒地就跑到萧衍旁边,傲娇地张开手臂。
萧衍一愣,心口瞬间被这小团鲜活的暖意揉得一软,俯身伸手稳稳托住她的下掖,顺势将人抱起,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
宴宁的贴身大宫女默默退后,小心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内心成功演示了什么叫目瞪口呆:我滴个乖乖呀,这可是皇帝,是天子。
不行不行,我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等宫女,要克制,不能失了仪态。
一旁的蘅芜也有些怔愣,他还没来得及阻拦,萧衍已经驮着宴宁大步往院中跑开。
高高的视野让宴宁兴奋得不得了,她小手抱住萧衍的脑袋,脚丫子开心地晃来晃去,银铃一样的欢乐笑声落满庭院。
“哇乎,再快点!”宴宁扬着小脸大呼,萧衍配合着她的吩咐,兜着圈子跑,偶尔还微微颠一颠脖颈上的小人儿,惹得宴宁一阵阵惊呼,又是笑又是闹,清脆的嬉闹声此起彼伏,在廊下院落间悠悠回荡。
见状,蘅芜便静静地站在廊边,嘴角浅浅勾起,眉目含笑地望着院中嬉戏的父女二人。
暖阳洒落在玩闹的两人身上,格外温馨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