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一瞬都不敢移开视线,牢牢盯着蘅芜,不错过他的一丝反应。
蘅芜迎着萧衍灼热却夹杂着浓浓不安的目光,心像被揪了一下。
他起身主动在萧衍身旁坐下,在萧衍微愣的目光下,牵起萧衍的手按在自己心口,一双清冷的眼眸与萧衍视线交错后,缓缓郑重开口:“萧衍,我不骗你。”
萧衍一时有些说不出话,但目光是很明显的欣喜的有些过分。
胸口的手掌愈发滚烫, 蘅芜耳朵有些发烫,但没有把手松开。
他决定就现在把事情都说清楚,尽力抚平这半年里他的不安和害怕。
“萧衍,我没有爱上别人,四年前我离开时,便已经有了宴宁,她就是我跟你的女儿。”
四年前我的离开,和这半年里的冷言相对,从来都不是我厌弃了你。
但…具体的原因,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
想到接下来要说的,蘅芜白哲的脸庞迅速染上一抹红晕:“萧衍,我从始至终,都爱你。”
…
四年前,大婚当日,推开殿门,是消失不见的心上人。
萧衍疯了一般的四处寻找,为此疯魔颓废。
后面的宫变,朝堂分崩离析,敌人的步步紧逼,让萧衍不得不认清现实,强撑着从痛苦中走去,去守住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。
之后的他,冷漠狂躁,却仍带着那点期盼,派人在大江南北去寻找这个杳无音讯的人。
后来的相遇,萧衍以为,是老天眷顾,却不想,得到的是爱人的一句不爱了。
这半年里的无数个日夜,萧衍的内心早被绝望吞噬。
即使不愿承认,但相遇后的一切,让萧衍不得不去想:会不会,他的阿蘅,是真的不爱他了。
…
此刻蘅芜说出的每一句话,在萧衍耳里,都是字字都重如千钧。
萧衍视线虚浮,一点点向着蘅芜聚焦。
等眼前人重新落回眼中,萧衍这双以往覆着阴翳、盛满偏执不安的眼眸,此刻泛起一层红。
这半年,他将蘅芜囚在栖梧宫内。
表面上他高高在上,强势蛮横,肆无忌惮宣泄心中浓烈的占有欲。
可每当深夜四下寂静,巨大的恐慌便会将他死死包裹。
他无数次暗自胡思乱想:分开的这四年,蘅芜是不是真的爱上了旁人?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自己。
每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,嫉妒与恐惧便如同烈火,灼烧他的五脏六腑。
可现实,给了他一场猝不及防的狂喜。
那个整日跟他作对,动不动冲他扮鬼脸,一双桃花眼满是孩童狡黠、处处和他争抢蘅芜关注的小姑娘,竟然是他萧衍的亲生女儿。
是他的阿蘅,为他生的女儿。
阿蘅,为自己,生的。
意识划到此处,萧衍嗓子开始干涩沙哑,控制不住地发颤:“所以你独自承受了这一切,你为什么”
话只说了半句,萧衍却再也说不完整。
惊喜被心疼和汹涌的愧疚覆盖,万千情绪堵在喉咙口,翻江倒海交织在一起。
他终于再也克制不住,手心翻转,与覆在手背上的手,缓缓十指相扣。
另一只手抬起,没有半分平日里强迫式的蛮横,指尖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,极其小心地触碰到蘅芜的脸。
蘅芜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上来的水光,嗯?萧衍是在,心疼自己吗。
萧衍素来都是冷硬、疯戾、不肯示弱的模样,这般失控脆弱的神态,蘅芜极少见到。
蘅芜心头一时百感交集,然后,他做出了个大胆的举动,他主动轻轻蹭了蹭脸颊上的手指,将半边脸凑进萧衍手心。
“我没有受委屈的。”
他说的确实是实话,这几年,除了…心有些痛以外,他并没有受到什么痛苦。
这半年,他虽被囚住,却还不是在…任由自己,贪恋这丝情爱。
…
萧衍慢慢闭上双眼,再睁开的时候,眼底深处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不安并没有彻底消失,但是包裹在戾气外层的,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滚烫的柔情。
他伸手将蘅芜紧紧揽进怀里。
这一个拥抱力道很重,带着近乎本能的渴望,仿佛稍一松手,怀中这个人便会化作清风消散不见。
腕间冰冷的金链夹在两人躯体中间,不断发出叮叮的撞击声。
萧衍低沉沙哑的声音闷闷埋在蘅芜的肩头:“对不起,阿蘅。”
“我对此一无所知,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。”
这么久以来的相互折磨。
他用锁链,用囚禁这种最笨拙伤人的手段,把人强行留在自己身边,肆意宣泄长久积压的不安,却完全不知道,原来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。
蘅芜被他紧紧箍在怀中,锁链拉扯,手腕传来一阵淡淡的酸胀,但内心却是柔软充满暖意的。
这场毫无顾虑芥蒂的拥抱,隔了四年之久,终于得偿所愿。
良久之后,萧衍才缓缓松开怀抱。他双手扶在蘅芜的双肩,目光沉沉,一瞬不移地落在蘅芜的脸上。
一回想宴宁傍晚那副古灵精怪、暗藏小心思的模样,萧衍心中顿时五味杂陈,又气又想笑,但末地却是一阵阵滚烫的暖意翻涌上心头。
那是阿蘅和自己的女儿。
萧衍视线向下,落在蘅芜手腕上那一副冰凉沉重的鎏金锁链之上。看见锁链在肌肤上磨出来的红痕,浓重的悔意重重压上心头。
从前的他,满心都是被抛下的恐惧,只能依靠这一条以精血铸就的锁链,勉强安抚心底无底的不安,强行将人禁锢在咫尺之间。
可如今知晓了他的心意,再看着这副锁链,这份偏执的禁锢,只显得无比刺眼、无比讽刺。
“阿蘅。”萧衍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粗糙的链身,“这条链子…”
话音还没有说完,庭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孩童刻意压低音量,自以为隐蔽、实际上清清楚楚的窸窸窣窣。
原来是本该回到昭宁宫睡觉的宴宁,没有老老实实歇着。
她趁着侍女一时疏忽,就快速溜了出来,此刻小身子正扒在栖梧宫的窗沿外面,屏住小小的呼吸,贴着窗纸全神贯注地偷听屋内二人的谈话。
小小的一颗脑袋紧紧贴着窗户,听得十分入迷,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。
摇曳的烛火静静跳动,殿中两个人,不约而同转头,望向那扇窗户。
窗外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躲闪不及,就这么直直地,被屋内两人撞个正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