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纪委内部招待所的窗前。
沈青云双手撑着窗台,视线穿透深秋的薄雾,死死盯住楼下那辆挂着京牌的黑色越野车。
车牌号以“军V”开头。
2010年的省城,能开这种车招摇过市的,绝非等闲之辈。
从车上下来的中年男人,平头,黑色风衣,走路时双臂摆动幅度极小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用尺子量过。
这是极其典型的野战部队侦察兵步态。
军方特殊部门的人,出现在地方纪委的招待所。
绝不是巧合。
沈青云收回视线,走进卫生间。
拧开水龙头,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,刺激着神经。
左手手背上的纱布透着暗红,隐隐作痛。
王豹被职业杀手灭口的那一幕,在脑海中反复重演。
线索断得很干净,但李娟交出的那把农行VIp保险箱钥匙,成了刺破这层黑幕的唯一利刃。
晚上六点半。
沈青云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,提前出门。
他打车前往了南湖边的一家私房菜馆。
2010年的省城,南湖片区刚刚开始开发,路灯昏黄,沿湖的垂柳在冷风中摇曳。
这家名叫“听雨轩”的馆子,没有招牌,只做熟人生意,是省里不少领导秘书圈子聚会的私密场所。
推开“梅”字号包厢的门,暖气扑面而来。
柳沐雪已经到了。
她今天没有穿那种压迫感十足的职业套装,而是换了一身居家风格的米色高领针织衫,外面搭着一件驼色羊绒披肩。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。
“左手还疼吗?”柳沐雪推过来一杯热腾腾的大麦茶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沈青云拉开椅子,在她对面坐下。
柳沐雪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语气转入正题:“下午发改委开了个内部碰头会。路桥集团那个两百亿的省道一期工程,出状况了。”
“高长河逼宫?”沈青云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“何止是逼宫。他直接以资金链断裂、材料供应商停止供货为由,向省政府提交了停工报告。”柳沐雪冷笑一声,“两百亿的省重点工程,一旦停工,涉及几万名工人的安置问题,还会严重影响明年的全省Gdp增速。这不仅是向省委示威,更是拿民生做筹码,逼纪委停手。”
沈青云放下茶杯,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:“他在怕。王豹死了,魏建成进去了。他怕那把钥匙里的东西见光。”
“高长河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柳沐雪压低声音,身体前倾,针织衫勾勒出姣好的曲线,“他早年是给宋副省长当秘书起家的。这些年,他把路桥集团经营成了一个针插不进、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。上下游产业链,从建材供应到工程分包,全是他的人。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“常务副省长宋建国。”沈青云点破这层关系。
富阳县那个倒台的宋长明,正是宋建国的远房侄子。
这盘棋,兜兜转转,最终还是下到了同一个棋盘上。
沈青云把下午在招待所看到那辆京牌越野车的情况,详细描述了一遍。
柳沐雪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放下筷子,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短信。
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。
三分钟后,手机屏幕亮起。周正回了信息。
“麻烦大了。”柳沐雪把手机推到沈青云面前,“总参二部。高长河的独生子高磊,就在那个部门服役,据说还是个实权校官。这辆车出现在省纪委招待所,摆明了是来踩点的。”
沈青云靠在椅背上,眼神锐利。
军方介入,案子的复杂程度呈几何级数上升。
地方纪委无权查处军方人员,一旦高磊以涉军保密为由强行介入,那把钥匙很可能会被合法合规地提走。
“为了防止夜长梦多。”沈青云定下调子,“明天上午九点,银行一开门,我们必须把东西取出来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柳沐雪倒了两杯红酒,递给沈青云一杯,“我名义上是发改委项目稽查处处长,有权调阅路桥集团相关的财务资料。真要起冲突,我这层皮能挡一挡。”
酒过三巡。
包厢里的温度逐渐升高。
柳沐雪喝得有点急,脸颊泛起两抹酡红,眼神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,多了些迷离。
“沈青云。”她单手托腮,隔着桌子看着他,“你这人,有时候硬得像块石头,怎么敲都敲不碎。有时候又挺让人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站起身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套。
或许是起得太猛,高跟鞋在实木地板上崴了一下,整个人失去平衡,向侧面倒去。
沈青云眼疾手快,从椅子上弹起,长臂一伸,稳稳揽住她的腰。
很软。
针织衫料子薄,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她腰侧的温度和肌肉的紧绷感。
柳沐雪顺势靠在他怀里。
两人距离极近。
红酒的醇香混合着她发丝间那种熟悉的兰花香气,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。
沈青云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“挺让人什么?”沈青云声音很低,喉结滚了滚。
“让人想咬一口。”柳沐雪突然抬起头,凑近他的脸颊,在那个长着青色胡茬的下巴上,轻轻咬了一下。
酥麻感顺着神经末梢瞬间传遍全身。
沈青云身体一僵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服务员端着果盘推门进来。
两人迅速分开。
柳沐雪理了理头发,假装看手机,耳根却红得要滴血。
“结账。”沈青云掏出钱包,声音有些沙哑。
走出听雨轩,南湖的冷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半,我开车去招待所接你。”柳沐雪钻进奥迪车里,降下车窗,恢复了发改委处长的干练。
沈青云点头。
看着红色尾灯消失在夜色中,他摸了摸下巴上那个极浅的牙印,转身走向出租车乘车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