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完。
堂屋的电视开着,无线电视台正播《欢乐今宵》,汪明荃穿着亮片裙在台上唱歌,笑声和掌声从黑白电视机里传出来,热热闹闹的。
文彩珠坐在门槛上剥花生,准备明天煲汤用。王为民靠在竹椅上,半眯着眼看电视,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。
王文圣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,擦了擦手。
他往西屋看了一眼。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,二哥的房间亮着。
他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二哥,睡了没?”
“没呢,进来吧。”
推开门,一股烟草味扑面而来。
王文林盘腿坐在床上,面前摊着一个旧铁盒,里面装满皱巴巴的钞票,十蚊五蚊一蚊的都有,还有一堆钢镚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他正一张张捋平了摞起来,嘴角叼着根没点着的烟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。
“来得正好,我刚把钱理了一遍,正想找你呢。”
王文圣反手带上门,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下。
“我也正想找你。一周了,咱们对对账。”
王文林把铁盒往床中间一推,钞票哗啦散开。
“你先说学校的,我再说工厂那边的。”
王文圣从兜里掏出那个磨得发边的小本子,翻到最新一页。
纸面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人名,一行行整整齐齐。
“学校这边,周一到周五,五天。”
“出货量比较大的是前三天,后面几天稍微回落了一些,但总体稳定。”
他笔尖点在纸上,一行行往下念。
“这周总的出货量,白版四百八十盒,靓封三百二十盒。加起来八百盒。”
“白版的拿货价降过一次,现在平均是八蚊七。靓封十蚊八。”
“白版四百八十盒,乘以八蚊七,四千一百七十六蚊。靓封三百二十盒,乘以十蚊八,三千四百五十六蚊。两项加起来,七千六百三十二蚊。”
王文圣报了总数,合上本子。
“这是学校的。你那边呢?”
王文林挠了挠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数。
“工厂这边,出货量比学校大。”
“白版出了六百盒,靓封两百盒。白版出货价平均是八蚊七,靓封十蚊五。”
他扒拉着手指头算:“白版六百乘八蚊七,五千二百二十蚊。靓封两百乘十蚊五,二千一百蚊。一共七千三百二十蚊。”
“两边加起来,这周总出货额是一万四千九百五十二蚊。”
这个数字一说出口,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王文林咂了咂嘴,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重量。
“一万四千多蚊……我以前在工厂累死累活干一年,也就挣这么多。”
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床上的钞票,钢镚哗啦响。
“刨掉本钱呢?咱们赚了多少?”
王文圣拿起铅笔,在本子背面算。
“这周进的货,白版进了一千二百盒,成本两块八,三千三百六十蚊六,还剩一百八十盒。靓封进了六百盒,成本五蚊,三千蚊,还剩八十盒。两项加起来,进货成本六千三百六十蚊。”
“还有其他开支。给下线的提成,包装袋、塑封的费用,还有给传达室阿伯的烟钱、请你那些工友喝的汽水、油钱,杂七杂八加起来,大概五百蚊左右。”
“总成本,六千三百六十蚊左右。”
八千五百蚊。
王文林愣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些皱巴巴的钞票,好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这些钱意味着什么。
“八千五百蚊……”他喃喃重复了一遍,“我进厂做学徒的时候,一个月才九百蚊。这顶我干一年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在跳。
“阿圣,咱们这是要发了啊。”
王文圣没接话,继续在本子上写。
“这周出的货多,现在手头还剩二百多盒存货,白版一百八十盒,靓封八十盒。”
临近年关,香港家家户户都要置办年货、添置娱乐物件。老式收音机、双卡录音机是寻常家庭的热门年货,配套的音乐磁带,自然供不应求。
加上年底打工仔返乡、学生放假,市场需求只会越来越大,订单至少能持续高涨一个多月。
“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来。张景耀几个那边,已经发展了十几个下线,覆盖了周边的学校和围村,甚至屯门工厂区。文俊杰更厉害,拉了八九个亲戚小孩帮他卖,天天跑上跑下的。”
“工厂那边呢?”
“更猛。”王文林说,“我现在发展了四个工友当代理,他们各自回自己村里卖。还有一个在屯门工厂上班的表哥,也从我这儿拿货,一次就拿五六十盒。”
“订单范围越来越广了。不光元朗,屯门、荃湾那边都有人要货。”
“二哥,现在每天的出货量,大概多少?”
“学校加工厂,平均下来,一天三百盒左右。”王文林说,“周末少点,工作日多点。”
“三百盒。”王文圣重复了一遍,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着,“咱们现在的模式,是从鸭寮街拿货,加价卖出去。每盒赚六蚊左右。”
“但如果咱们自己翻录,成本能压到多少?”
王文林眼睛一亮,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我问过阿强。空白带一盘成本一蚊三左右,机器一次能翻录四盒。加上封皮、塑封、人工,一盒白版的成本能压到两蚊以内。靓封也不会超过三蚊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拿货价是多少?白版两块八,靓封五蚊。”
“自己翻录的话,白版每盒能多赚八毫,靓封能多赚两蚊。”
“以后会逐渐平稳,按每天两百盒算,白版占七成,一百四十盒,每盒多赚八毫,多赚一百一十二蚊。靓封六十盒,每盒多赚两蚊,多赚一百二十蚊。一天多赚两百三十二蚊。”
“一个月下来,多赚七千蚊。”
王文林越说越兴奋,声音都高了半度。
“而且不用每次都跑鸭寮街,省了路费和时间。想什么时候翻录就什么时候翻录,不受别人限制。”
他说着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,翻了翻,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阿强上次给我的名片,上面有那台复制机的信息。松下的一拖四,九成新,四千二百蚊。”
“四千二百蚊。”王文圣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咱们现在手里有多少现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