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人正说着,王为民沉吟了一下,开口了。
脸色还是沉的,语气却缓了不少。
“生意好是好事。”
“但别冒进。一百盒先试三天,卖得完再加,卖不完就降回来。别头脑一热做一大堆,最后全馊了,本钱都赔进去。”
“还有,菜要新鲜,饭要给足。人家工人卖力气干活,不能给人家吃馊菜、冷饭。偷工减料一次,招牌就砸了,以后再想立起来就难了。”
“差佬去工厂那边虽然去得少,但遇到查无牌摆摊的时候机灵点,别硬刚。看见人来,推着车就走,别往枪口上撞。真要罚钱,也别跟人争执,多提提你大舅、二舅的名字,多少会给点面子。”
他说一句,王文国点头应一句。
“知道了阿爸。我都记着。”
父亲一辈子稳当,说的话都是实在道理。
边上的王文燕早就坐不住了。
她扒着大哥的胳膊,晃来晃去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大哥大嫂好厉害!以后就是大老板了!”
小姑娘嘴甜,哄得王文国直笑。
“什么老板,就是赚个辛苦钱。”
“才不是呢。”王文燕歪着头,“等以后生意做大了,开个大饭店,比二舅的文记饭店还气派!”
她说着,又想起下午的事,兴致更高了。
“对了大哥,我今天下午跟同学去元朗戏院看电影了!《金玉良缘红楼梦》,林青霞反串贾宝玉,可俊了!林黛玉也好看,哭起来我都跟着掉眼泪。”
“后座票才一蚊二,比平时贵两毫,人可多了,差点没买到座。”
她叽叽喳喳说着,又说起逛街的事。
“看完电影我们逛了大马路。新开了两家成衣铺,碎花衬衫款式可新了,小圆领、泡泡袖,比墟里裁缝铺做的好看十倍!”
“一件才十蚊钱,好多人抢着买。我跟同学约了,下周发了零花钱再去逛,试试尺寸。”
她说着,晃了晃王文国的胳膊,语气带着撒娇。
“大哥,你生意这么好,过年能不能给我包个大红包呀?”
“以前每年都是五蚊,今年能不能给二十蚊?我想攒钱买件新衬衫,还要买盒新磁带。”
二十蚊。
在普通人家,已经算很大的红包了。
一般街坊邻里派利是,也就一两蚊、五蚊。
亲叔叔舅舅给,也就十蚊八蚊。
王文国哈哈大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没问题!”
“只要盒饭生意好,过年大哥给你包个大红包,二十蚊!再给你添五蚊,买糖吃!”
“真的?!”王文燕眼睛一下子亮了,蹦了两下,“谢谢大哥!大哥最好了!”
她又转头看向王文林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二哥,你呢?你上班赚了那么多钱,过年给我包多少呀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文林身上。
王文林刚盛完汤回来,坐下拿起筷子。
听见小妹问,他笑了笑。
“比你大哥的多。”
“真的?!”王文燕更兴奋了,“三十蚊?”
王文林没说具体数,只点点头。
“放心,亏不了你。”
“太好了!”王文燕拍着手,乐得合不拢嘴。
心里已经开始盘算,新衬衫、新磁带、新发卡,还有《明周》半年的订阅,好像都有着落了。
文彩珠笑着骂她:“小财迷,年纪轻轻就知道要钱。”
“过年买新衣服、买糖,哪样不要钱。”王文燕撅撅嘴,“人家同学都有新衣服穿,就我年年穿旧的。”
“胡说。”文彩珠瞪她一眼,“去年不是刚做了件花衬衫?”
“去年的款式都旧了嘛。”
一家人说说笑笑,饭菜都端齐了。
姜葱蒸鱼、咸菜炒猪肚、清炒油麦菜,中间一锅木瓜排骨汤,冒着热气。
主食还是猪油拌饭,粒粒分明,香得很。
王为民端起碗,先扒了一口饭。
桌上的气氛松快下来。
文彩珠一边给陈翠翠夹鱼,一边聊起麻将档的八卦。
“今天张婶来打牌,说她们村的收地通知下来了。水边围那一片,开春就要动。”
“每亩地补一万二,砖房按尺算,一尺十七蚊。她们家三亩鱼塘加两间砖房,算下来不到五万蚊。”
“她男人还想闹,说补太少。我看难,政府定的价,闹也白闹。”
“还有李太,她家小子上周被学校开除了,就是跟球场那帮飞仔混,偷东西被抓了。你说说,好好的孩子,就这么毁了。”
她说着,又瞪了王文林一眼。
“听见没?再往球场跑,下次就是你。”
王文林扒着饭,含糊不清地应:“知道了知道了,不去了还不行嘛。”
王为民放下筷子,点了根烟。
“收地的事,早晚轮到咱们这儿。”
“新市镇规划下来,墟边这一片迟早要动。你们别惦记着靠拆迁发财,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。真补了钱,存银行吃利息最稳。别听人撺掇去做生意、炒股票,十有八九是坑。”
他说着,有意无意扫了王文圣和王文林一眼。
显然是怕两个小子心思活泛,瞎折腾。
王文林埋头扒饭,假装没听见。
王文圣也没接话,安静地喝着汤。
开户、炒股这些事,现在还不能说。
说了只会挨骂,徒增麻烦。
吃完饭,文彩珠和陈翠翠收拾碗筷。
王文国蹲在院子里,擦他那两个保温桶。
煤油灯的光昏黄,落在他背上,结实又稳当。
王文林蹲在边上,跟他商量。
“大哥,以后你盒饭卖得多,要不要我帮你进货?我厂里认识人,通过老豆的面子,大米、食用油批量拿,比菜市便宜。”
“行啊。”王文国点头,“你帮我问问价,合适的话以后就从你那儿拿。”
“不过别耽误你上班。真被你们厂长发现了,不好。”
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。”
王文圣帮着收了桌子,端着脏碗去厨房。
路过西屋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顿。
开户的事,得找个机会跟二哥说。
今晚父亲刚训过话,不是好时机。
等过两天,找个单独的机会,慢慢跟他说。
用他的身份开户,赚了分他两成,不用他出本钱,不用他担风险。
他应该会答应。
洗好碗,他走到院子里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
星星稀稀拉拉挂在天上,风扫过木瓜树叶,沙沙响。
大哥还在擦保温桶,煤油灯的光晃啊晃。
西屋传来二哥半导体的歌声,隐隐约约的。
东屋亮着灯,大嫂应该在缝孩子的小衣服。
堂屋的灯也亮着,阿爸阿妈在看电视,黑白电视的光影晃在窗户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