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前走了几百米,就到了华人行。
刚重建完的新楼,米白色的外墙,大理石台阶,气派得很。
主楼是远东交易所的地盘,旁边的侧楼旧一点,都是小型经纪行、会计师楼、律师楼。
恒昌证券就在侧楼三楼。
楼不高,只有五层,水磨石地面,楼梯扶手擦得发亮。
楼道里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人抱着文件快步走过,皮鞋踩在地上,哒哒响。
俩人爬到三楼,最里面一间挂着木牌子:
恒昌证券有限公司。
黑底金字,擦得发亮。
玻璃门擦得透亮,能看见里面的柜台和办公桌。
张景耀推开门,里面的动静一下子涌出来。
十几平米的营业厅,摆着四张办公桌,后面坐着四个穿衬衫的伙计。
有的对着电话喊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;
有的盯着墙上的大黑板,手里攥着粉笔,时不时上去改数字。
黑板是木质的,黑底,用白色粉笔写着股票代码和价格,一行行整整齐齐。
最上面写着“远东交易所实时行情”。
空气里混着烟草味、纸张味和粉笔灰的味道。
最里面一张大办公桌,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
梳着油亮的分头,一丝不乱。穿浅灰色衬衫,打深蓝色领带,手腕上一块梅花牌手表,表链擦得锃亮。
正低头看长长的行情纸带,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。
正是表叔陈启发。
“表叔!”张景耀喊了一声。
陈启发抬起头,露出一张方正的脸,眉眼跟张景耀有几分像。
看见他俩,笑了笑,放下笔站起身。
“你小子还真来了。我以为你毕业都不肯踏足中环一步。”
他说着走过来,目光落在王文圣身上,带着点打量,却很客气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我同学,王文圣。我们班成绩最好的,脑子特别好使。”张景耀介绍,“他想问问股票开户的事,我就带他过来找你了。”
“表叔好。”王文圣微微点头,打了声招呼。
“你好你好。”陈启发很热情,伸手示意旁边的会客椅,“坐,快坐。阿明,冲两杯热奶茶过来,加奶加糖。”
旁边的伙计应了一声,很快端来两杯热奶茶,放在桌上。
奶茶冒着热气,茶香混着奶香,很浓。
陈启发拉了把椅子坐下,靠在椅背上,笑着问:
“怎么,学生哥也对股票感兴趣?现在的年轻人,倒是比我们那时候有想法。”
“攒了点钱。”王文圣说,“总存银行利息太少,想过来问问,开户要什么手续,买卖是怎么个规矩。”
“好啊,年轻人多了解点金融是好事。”陈启发点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我跟你们慢慢说,先说开户,这是头一步,也是最要紧的一步。”
“第一,年龄。香江法定十八周岁成年,只有成年了,才能独立开立证券账户,承担法律责任。不满十八岁的,一律不给开独立户。”
一句话落地,王文圣指尖轻轻捏了捏裤缝。
十七岁,到六月份才满十八周岁。
他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记忆里,从来没提过年龄限制。
只记得随便开户,随便加杠杆,买了就涨,一本万利。
现在现实摆在面前,第一道坎就硬生生拦在这儿。
他脸上没露出来,只平静地问:
“不满十八岁,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
“也不是完全没有。”陈启发说,“可以由法定监护人,也就是父母,带着身份证、你的出生证明,一起过来签字担保。账户挂在你名下,但每笔交易要监护人同意,资金也要监护人过目。”
“一般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,家里给点零花钱玩一玩。普通人家很少这么干。股票有风险,赔了算谁的?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任。”
王文圣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让阿爸来担保?
想都不用想。
王为民一辈子信奉现金为王,最恨投机倒把。
知道他要炒股,打断他的腿都是轻的。
这条路走不通。
他顿了两秒,又问:
“那用亲戚朋友的身份开呢?”
“可以是可以。”陈启发手指敲了敲桌面,语气郑重了些,“但必须本人到场,带香江身份证原件,再带三个月内的住址证明。水电费单、差饷单、正式租约,都行,上面要有姓名和地址。”
“本人签字,填开户申请表,存一笔开户资金,现金账户最少五百蚊,孖展账户最少五千。”
“但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账户是人家的名字,钱是你的,万一有纠纷,法律只认账户持有人。所以必须是信得过的自己人,不然钱被人提走了,你哭都没地方哭。”
王文圣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自己人。
大哥王文国,二十二岁,够年龄,但性子太稳太保守,肯定觉得炒股是歪门邪道,说不通。
二哥王文林,刚满二十一岁,性子活,敢闯敢试,俩人一起做磁带生意,彼此信得过。
找二哥商量,用他的身份开户,钱自己出,赚了分他红利。
他大概率会答应。
毕竟不用他出本钱,躺着就能分钱。
王文圣心里有了数,面上没露,接着问:
“表叔,开完户,具体怎么买卖?还有他们说的杠杆、孖展,是怎么回事?”
一听问孖展,陈启发笑了。
“年纪不大,懂得还不少。孖展是英文margin,翻译过来就是保证金交易,说白了就是跟经纪行借钱炒股。”
“账户分两种。一种是现金账户,多少钱买多少股,全额付款,实打实买卖。今天买,明天交割交钱,股票就进你账户。风险小,赚赔都有限,适合新手。”
“另一种就是孖展账户,也就是你说的杠杆。得单独申请,经纪行要看你资产情况,审批过了才能开。”
“蓝筹股,像汇丰、置地、九龙仓这些,家底厚,股价稳,蓝筹大股汇丰、置地、九龙仓这些可以三到五成,相当杠杆2一3倍。一般中小股可以做五到七成孖展。你有一万蚊本金,最多可以借一万五,总共两万五买股票。”
“涨了,赚的全是你的,经纪行只收利息,年息大概一分二。”
“跌了就麻烦了。跌到警戒线,一般是你本金亏掉三成,经纪行会打电话让你补保证金。补不上,人家就强行斩仓,把你股票卖掉抵债,到时候本金亏光都有可能。”
陈启发顿了顿,语气严肃了不少。
“1973年股灾,多少人借孖展炒股,最后爆仓,跳楼的、跑路的,数都数不过来。我亲眼见过一个客户,几十万身家,半个月赔光,最后从怡和大厦跳下来了。”
“你们年轻人,我劝你们先从现金账户玩起,小打小闹试试水。别一上来就碰孖展,十个玩九个死。剩下那个,也是运气好。”
王文圣听得很认真。
2一3倍杠杆,不是记忆里随便十倍几十倍。
有平仓线,有补保证金,还有利息。
风险比他预想的大得多。
以前脑子里那些零碎印象,大多是后世小说里看来的,怎么刺激怎么写,怎么爽怎么来。
真到了现实里,条条框框的规矩摆在那儿,处处都是坑。
不是闭着眼买就能赚钱。
他心里那股百分百的笃定,第一次松了松。
九龙仓的行情,真的会像记忆里那样吗?
时间会不会错?涨幅会不会差?
万一记错了,几千蚊砸进去,打了水漂怎么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