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几分钟,就看见了维多利亚港。
海面宽得望不到边,海水是深碧色的,泛着细碎的浪。
大大小小的船在水面上穿梭,万吨级的货轮挂着外国国旗,慢慢往港口驶;天星小轮绿白相间,一趟趟往返两岸;还有水警艇,蓝白相间,拉着警笛,飞快地掠过水面,溅起白色的浪花。
对岸的中环,高楼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,像钢筋水泥的森林。
晨雾还没散尽,最高的怡和大厦楼顶隐在雾气里,看着格外巍峨。
风从海上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潮气,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“怎么样,壮观吧?”张景耀一脸得意,像这景色是他家的。
“这就是维多利亚港,全香江最金贵的地方。对岸就是中环,有钱人、洋人大班都在那儿。”
“咱们坐天星小轮过去,五亳钱一张票,吹着海风就到了。比坐巴士过瘾多了。”
俩人走到售票窗口,买了两张船票。
纸质的船票,薄薄一张,印着天星小轮的标志。
绿白相间的双层渡轮稳稳靠在岸边,缆绳抛过来,拴在桩子上,踏板咔嗒一声搭好。
乘客们鱼贯而下,又有新的乘客涌上去。
柴油味混着海风,扑面而来。
上了船,俩人站在二层的栏杆边。
甲板上站了不少人。
有穿西装的洋人,靠在栏杆上看报纸,指尖夹着雪茄;
有两个穿米白色套装的女文员,烫着齐肩的小卷发,发梢微微内扣,拎着黑色真皮手袋,站在不远处聊天。
其中一个戴珍珠耳钉,声音细细的:
“今日中午去连卡佛看看?新到了批法国丝巾,听说花色好靓的。”
另一个挎着她胳膊,笑着摇头:
“算了吧,一条要四百多蚊,我半个月工资了。买回去我阿妈非骂我乱花钱不可。”
“怕什么,叫你阿明送你啊。他追你那么久,一条丝巾都舍不得?”
“去你的,八字还没一撇呢。”
俩人说着,捂着嘴笑起来,风吹起她们的头发,乱糟糟的,却很好看。
汽笛嗡地一声响,船慢慢驶离码头。
浪花在船尾翻出白色的泡沫,尖沙咀的钟楼、酒店、百货公司,渐渐往后退。
海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头发乱飞,衣角猎猎作响。
王文圣扶着栏杆,望着对岸的中环。
船越走越近,那些高楼也越来越清晰。
最高的那栋是康乐大厦,五十二层,全香江第一高楼。
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银色的光,仰着头往上看,脖子都酸了,也望不到顶。
旁边是旧汇丰总行,花岗岩石柱又粗又高,门口立着两尊铜狮子,透着老牌英资洋行的气派。
再往前,刚重建完的华人行,米白色的外墙,方方正正,门口进进出出全是西装革履的人,脚步匆匆。
一栋楼,比元朗整条街都高。
里面装着多少公司,多少生意,多少人的野心和日子。
王文圣看着看着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栏杆。
指节微微发白。
以后,我也要在这儿有一席之地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像颗种子落进土里,扎了根。
他没让情绪露在脸上,只松开手,插回裤兜里,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张景耀撞了他一下,“快看,靠岸了!”
船慢慢驶入中环统一码头。
缆绳抛上岸,拴紧,踏板搭好。
乘客们鱼贯而下,脚步匆匆,像是都赶着去做事。
俩人跟着人流上了岸。
脚一落地,就是另一个世界。
德辅道中上车水马龙,比尖沙咀还要热闹十倍。
中巴双层巴士红奶油色的车身,叮铃叮铃按着车铃,一趟接一趟;
红色丰田皇冠的士,亮着车顶的空车灯,在街上穿梭,看见招手就停;
人力三轮车夫穿着短褂,把车擦得锃亮,站在路边招揽客人:
“先生小姐,坐车啊?遮打道、汇丰银行,五毫子!”
最扎眼的是辆黑色劳斯莱斯,缓缓从街上开过,车身亮得能照见人影。司机穿统一的制服,戴白手套,方向盘打得稳。
后排坐着个穿深色西装的洋人,鬓角发白,身边跟着个穿暗花旗袍的华人女士,脖子上戴着串珍珠项链。
车开过的时候,路边不少人都侧目。
有人小声嘀咕:
“是怡和的大班吧?这车全香江没几辆。”
“可不是嘛,人家住山顶豪宅,上班坐劳斯莱斯,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。”
街道两边的商铺,一家挨一家,气派得很。
先经过渣打银行,大理石台阶擦得发亮,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,腰杆挺得笔直。进进出出的人都拎着公文包,穿得体面,脸上带着职业化的表情。
旁边是周大福金铺,橱窗擦得一尘不染,里面摆着金镯子、钻戒、翡翠吊坠,金灿灿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
橱窗前站着两个阔太太。
靠前的那个穿枣红色暗花旗袍,外面搭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,烫着蓬松的大波浪,耳朵上坠着翡翠耳坠,手里拎着深棕色鳄鱼皮手袋。
她指尖点了点橱窗里的钻戒,跟身边的同伴说:
“这只钻戒款式新,碎钻围得也匀。过两日叫我先生陪我来看看,下个月商会晚宴正好戴。”
她同伴穿藏青色套装,拎着黑色手袋,笑着打趣:
“你都三只钻戒了,还买啊?戴得过来吗?”
“新款式嘛,戴着玩。”阔太太笑了笑,语气轻描淡写,“总戴旧的,没意思。”
俩人说着,款款走进金铺,门口的侍应生赶紧弯腰开门,毕恭毕敬。
再往前走,是一家钟表行。
橱窗里铺着红色丝绒,摆着各式各样的手表。
劳力士、欧米茄、浪琴、梅花,一个个牌子亮得晃眼。
价格标签从几百蚊到几十万蚊不等。
一块劳力士日志型,标价两千八百蚊。
顶普通工人两个月工资。
橱窗前趴着两个年轻小伙子,穿工装,应该是附近工厂的。
其中一个指着一块欧米茄,眼睛发亮:
“等我攒够钱,一定要买只这个。上班戴,体面。找对象都好找。”
另一个嗤笑:
“得了吧,你一个月工资才九百,不吃不喝攒一年都不够。醒醒吧。”
“梦想总要有嘛。”小伙子挠挠头,嘿嘿笑,眼睛还黏在手表上。
张景耀也凑过去看了两眼,砸砸嘴:
“等我以后当了金牌经纪,先买只劳力士。回元朗一趟,谁不高看我一眼。”
王文圣没说话,扫了一眼橱窗里的价格,收回目光。
这些东西,只要记忆是真的,以后都会有的。
不急。
拐进皇后大道中,街面更宽了,楼也更高了。
连卡佛百货的大门就在眼前,旋转门不停地转,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。
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侍应生,看见客人就弯腰开门,笑容标准。
玻璃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女装、男鞋、化妆品,灯光打得亮,看着就高级。
路过的人忍不住都要多看两眼。
“这就是连卡佛百货。”张景耀说,“香江四大百货之一,里面什么都有。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,天天来逛。等以后赚钱了,我带你进去开开眼。”
他说得好像自己常来似的,胸脯都挺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