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让这些念头停太久,只压在心底。
先想办法开户。
记忆里《信报》会在1978年1月24日专栏《香港股市》专栏刊登看好九龙仓业务增长的利好文章。
记忆对了,就赌一把,全仓买进,等待上涨行情启动,再申请孖展交易。
“还有卖空。”陈启发接着说,“就是看跌某只股票,先跟经纪行借股票卖掉,等股价跌了,再低价买回来还回去,赚中间的差价。”
“这个更险,涨起来没顶,亏起来没边。一般都是大户、洋行在玩,散户碰都别碰。”
他说着,指了指墙上的黑板。
“咱们恒昌是远东交易所的会员,就在这儿下单。你们以后要玩,就做远东会的,粤语报价,散户多,成交快,方便。”
“交易时间记清楚:周一到周五,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半,下午两点半到四点。周六开半天市,十点到十二点,休市不做交易。”
“股票最少买一手,一手一百股。报价精确到毫子,也就是十分之一港币。”
“今天周六,正好开市。走,我带你们去交易大厅看看。就在华人行主楼二楼,远东会的大堂。开开眼界。”
陈启发说着站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蓝色的访客牌,递给他们。
“挂在胸前,保安要查的。别乱碰东西,别大声说话。”
“知道了表叔!”张景耀赶紧把牌子挂上,一脸兴奋。
王文圣也把牌子挂好,跟着俩人出门。
往主楼走的路上,碰到不少穿西装的人,都跟陈启发打招呼,喊一声“陈经纪”。
陈启发一一笑着回应,八面玲珑。
进了华人行主楼,乘楼梯上二楼。
刚走到交易大厅门口,喧闹声就扑面而来。
像钻进了个超大的菜市场,比元朗墟早市还要吵十倍。
门口有保安把守,查了访客牌才让进。
几百平米的大厅,挑高很高,灯光明亮。
中间是一排排交易柜台,按经纪行分好,每个摊位挂着编号牌。
几十个穿红马甲的出市员,站在柜台后面,扯着嗓子喊价。
他们手还不停比划,伸几根手指,手心朝里朝外,各有各的意思。
“置地十二蚊三!要货的说话!”
“汇丰二十八蚊五!两千股!”
喊价声此起彼伏,混着电话声、纸张哗啦声,吵得人脑仁发涨。
沿着四面墙,摆了一圈巨大的木质报价板。
黑底,用白色粉笔写着股票代码、名称、买价、卖价、成交量。
几个伙计穿着灰布衣服,踩着高高的梯子,在报价板前跑来跑去,手里攥着粉笔,不停更新数字。
粉笔灰簌簌往下掉,落在下面人的肩膀上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。
出市员、经纪行的跑腿、交易所的杂役,脚步都飞快,像踩着风火轮。
还有不少像他们这样的访客,站在围栏外面看行情,时不时交头接耳。
张景耀看傻了,张着嘴半天合不上。
“我靠……这么大阵仗?”
“这才叫交易。”陈启发笑着说,指着中间一个红马甲,“你看那个,高个子的,就是我们行的出市员阿良。客户打电话来下单,我们前台记好,再打电话报给他,他就在这儿喊价撮合。”
“成交了,就写成交单,让跑腿的送回行里,我们再通知客户。第二天交割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”
他带着俩人沿着围栏走,边走边介绍。
“最左边这几排,都是蓝筹股,汇丰、置地、怡和、九龙仓,成交量大,交易活跃。”
“中间是二三线股,什么行业的都有,波动大,风险也大。”
“最右边那些仙股,几毫钱一股,都是炒消息的,散户最好别碰,十有八九是坑。”
王文圣的目光,落在左边报价板的第三行。
白色粉笔写的字,清清楚楚:
九龙仓 0004买12.7卖12.8成交量
十二蚊八。
跟他记忆里的价格差不多。
成交量不大,三万多股,看着冷冷清清的,确实像陈启发说的,是只死股,没人关注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
就是它。
记忆里,下个月李半城就会悄悄吸筹,股价慢慢往上爬。三月股价能冲到46蚊。翻三倍都不止。
等到置地发现,李半城否认收购,股价又迅速回落二十多蚊。
是真是假,再过一个多月,就能见分晓。
“九龙仓这只股怎么样?”他装作随口问的样子。
陈启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笑了笑,语气随意:
“九龙仓啊,老牌英资洋行,尖沙咀一大片地都是它的,家底厚,稳得很。”
“但股价死得很,常年十几蚊,波动小,成交量也少。适合稳健的人买,拿个十年八年,吃股息也行。想赚快钱就没什么意思,一年也涨不了几毫。”
他说着摇摇头,显然不推荐这只股。
王文圣没接话。
心里却清楚。
平静之下,暗流已经在涌了。
再过一个月,这只没人看得上的死股,会惊掉全香江人的下巴。
正说着,阿良那边忽然喊了一嗓子:
“置地十二蚊四!要两千股!”
对面摊位的出市员立马挥手:
“接了!两千股!”
俩人飞快地填成交单,撕下来,递给旁边的跑腿小弟。
小弟攥着单子,飞快地跑出大厅,往各自经纪行送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很。
张景耀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太带劲了。以后我也要当红马甲,站在里面喊价,多威风。”
陈启发笑了:“红马甲哪那么好当。要考牌照,要熟悉规则,记性要好,反应要快。你先把书读好,毕业过来从跑单学徒做起,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知道了表叔。”张景耀点点头,脸上满是向往。
俩人在交易大厅看了半个多小时。
看着报价板上的数字变来变去,看着出市员扯着嗓子喊价,看着跑腿的小弟跑来跑去。
王文圣默默把规则、流程、股票代码都记在心里。
以前模糊的概念,现在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画面。
知道了规矩,知道了风险,也知道了机会在哪儿。
心里反倒更踏实了。
快十二点的时候,大厅里的喧闹渐渐小了。
周六半天市,十二点准时收市。
出市员们开始收拾东西,伙计们最后更新一遍报价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