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课间,走廊拐角风很大,卷着操场上的煤渣味,扑得人脸上发涩。
张景耀靠在墙上,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财经报纸,是表叔上周给他的。他装模作样地指着上面的股票代码,跟林少明吹水。
“看见没,汇丰,二十八蚊六。我表叔说,这只股稳,拿十年能翻一倍。”
“等我毕业进了中环,天天跟这些打交道,以后赚了钱,也买个几百股放着,吃股息都够花。”
林少明听得一脸羡慕,连连点头,伸手碰了碰报纸,像碰什么稀罕东西。
王文圣走过去,停在俩人面前。
“景耀,你表叔在中环的经纪行,周六上班吗?”
张景耀愣了一下,随即把报纸往怀里一收,笑了。
“上班啊!周六开半天市,上午十点到十二点,散户都趁周末去看行情。怎么,你真想打听开户的事?”
“嗯。”王文圣点头,语气平淡,“攒了点积蓄,总存银行利息太少,想当面问问规矩。”
“我靠,你真要炒股?”张景耀嗓门一下子高了半度,引得旁边两个路过的女生回头看。
他赶紧压低声音,凑过来,一脸郑重:
“我可跟你说,那东西邪乎得很。我表叔说,1973年股灾,好多人跳楼。你那点钱要是留着交学费的,可别瞎折腾。”
“就是问问规矩,没说马上买。”王文圣说,“不方便就算了。”
“方便!怎么不方便!”张景耀立马拍胸脯,“周六上午七点,墟口巴士站见。我带你过去找我表叔,当面问清楚。顺便带你开开眼界,中环那地方,跟咱们元朗可不是一个世界。”
他说着又上下打量王文圣一眼,撇撇嘴:
“你别穿这件蓝布外套去,太扎眼。中环写字楼门口的保安都穿得比你体面。找件干净的白衬衫穿上,别跟个乡下仔似的,让人瞧不起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王文圣应下。
俩人就这么约好了。
接下来两天,张景耀天天在班里念叨中环的事,说高楼有多高,洋行的女秘书有多靓,茶餐厅的虾饺有多好吃。
王文圣没怎么接话,只在放学回家后,翻出压在箱底的一件白衬衫。
是去年过年阿妈给做的,的确良料子,挺括,白净,只在走亲戚的时候穿过两次。
他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书包最里面。
心里却一直记着这事。
开户的规矩,交易的流程,还有九龙仓的走势。
他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记忆,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,周六走一趟,就能见分晓。
周六一早,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。
墟口的巴士站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有挑着箩筐的菜农,要赶去九龙的街市;有穿灰布工装的工人,去长沙湾工厂上班;还有三四个穿白衬衫、拎公文包的年轻人,头发梳得整齐,皮鞋擦得亮,是去中环洋行上班的文员。
张景耀早早就到了,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,西裤熨得笔挺,头发抹了厚厚的发油,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。
他看见王文圣,上下扫了一眼,满意地点头。
“行,这样就像样了。别露怯,就当咱们是去谈生意的。”
王文圣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里面穿了白衬衫,外面套着那件蓝布外套,干净,整齐,不扎眼。
没等几分钟,头班车缓缓开了过来。
绿白相间的九巴双层巴士,车头上刷着“元朗东—佐敦道码头”,玻璃上蒙着薄雾。
车门嗤地一声打开,售票员探出头,嗓门洪亮:
“上车啦!去荃湾、长沙湾、尖沙咀的赶紧!头班车有座!”
人群涌上去。
俩人挤上二层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巴士缓缓开动,沿着青山公路往前晃。
天一点点亮透,窗外的景色慢慢清晰。
刚出元朗墟,两边是连片的鱼塘和稻田,薄雾罩在水面上,白茫茫的。田埂上有早起的农户,弯着腰忙活,身边跟着条黄狗。
过了洪水桥,锌铁棚厂房渐渐多了,一排接一排,烟囱冒着淡白色的烟。路边三三两两走着穿工装的工人,往厂区去,塑胶味、机油味顺着车窗缝飘进来。
再往前,荃湾、长沙湾,楼越来越密,人越来越多。
成衣铺、五金店、茶餐厅,招牌一个挨一个,红的绿的,密密麻麻。
马路上货车、单车、小巴挤成一团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巴士停了两站,下去不少人。
有扛着布包的小贩,是去长沙湾成衣批发市场拿货的,布包鼓鼓囊囊的,压得人直不起腰。
有穿工装的女工,三五成群说笑着下车,往工厂区走,手里拎着铝制饭盒。
张景耀指着窗外,一路嘴没停。
“看见没,长沙湾道,全香江最大的成衣批发市场。几蚊钱一件的的确良衬衫,批回元朗翻一倍卖,好多人靠这个发了财。”
“前面油麻地,晚上最热闹,庙街夜市全是摆摊的,有唱戏的,有算卦的,还有卖跌打药的。下次带你去见识见识。”
“再往前就是尖沙咀,洋人最多,大酒店、百货公司,全是高档货。街上的洋妞穿得可少了,夏天满大街都是大长腿。”
他说得眉飞色沫,口水都快喷出来。
王文圣没怎么接话,一直看着窗外。
这是他第一次走这么远。
以前长到十七岁,最远就到过深水埗鸭寮街,还是上周进货的事。
越往南走,街上的人穿得越体面,楼房越高,节奏越快。
元朗的日子慢得像塘里的水,风一吹才晃两下。
到了九龙,水就流起来了,哗哗的,每个人都在往前赶。
巴士晃了一个多钟头,终于到了尖沙咀码头站。
俩人下了车,跟着人流往海边走。
没走几步,弥敦道的街景撞进眼里。
六七层高的唐楼挨得紧紧的,底下全是商铺。
百货公司的玻璃橱窗擦得发亮,摆着穿洋装的人体模型;理发店门口的三色旋转灯慢悠悠转着;西餐厅门口站着穿白衬衫的侍应生,腰杆挺得笔直。
街上的人更热闹。
穿西装打领带的洋人,手里拎着公文包,步子迈得飞快;烫着大波浪的女士,穿碎花连衣裙,踩着细高跟,挎着亮面手袋,走路腰肢轻轻扭;还有穿校服的学生,三三两两逛文具店,叽叽喳喳笑个不停。
路边有印度籍的门卫,站在酒店门口,戴着红帽子,一动不动。
有拿相机的外国游客,对着钟楼拍照,嘴里说着听不懂的洋文。
卖报纸的小贩挎着帆布包,边走边喊:
“《明报》、《信报》、《香江工商日报》!最新股市行情!今日半天市啊!”
擦鞋童蹲在路边,看见穿皮鞋的就凑上去:
“先生,擦鞋啊?五毫子,擦得锃亮!”
张景耀拽了拽王文圣的胳膊,压低声音:
“看见没,这才叫大城市。咱们元朗跟这儿比,就是乡下。”
王文圣没应声,目光扫过街边的橱窗,忽然眼睛一亮,拽了拽张景耀的胳膊:“快看那个手袋!”
张景耀凑过去,盯着橱窗里的牛皮手袋,咂咂嘴:“款式是挺靓,标价九百八……啧啧,顶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了。”
“贵是贵,”王文圣转过头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但你说,要是咱们以后赚了钱,是不是也能随手就买这样的东西?”
张景耀一愣,随即笑起来:“那肯定啊!等我进了中环,天天穿西装打领带,别说买手袋,就是整间铺子我都敢逛!”
“不止是买,”王文圣站直了些,声音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劲儿。
“我是说,咱们得做出点样子来。将来不光自己买得起,还要让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张景耀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热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:
“行啊文圣!有志气!那今天咱们就先去中环闯一闯,见识见识真正的世界!”
两人相视一笑,眼神里都是跃跃欲试的光芒,随即转身跟上人流,朝气蓬勃地朝天星码头大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