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清晨，天蒙着一层灰蓝。
墟里的早点摊先醒了。
蒸笼摞得老高，白汽裹着虾饺烧卖的香，顺着风飘半条街。
卖油条的师傅揪着面团往油锅里一丢，滋啦一声响，油香混着面香，撞得人肚子叫。
王文圣背着书袋，走在妹妹旁边。
书袋沉甸甸的，二十盒磁带藏在最底下，隔着布能摸到方方正正的硬壳。
王文燕蹦蹦跳跳的，嘴里哼着刚学的《小李飞刀》主题曲，扎着的马尾辫甩来甩去。
走了几十步，王文圣伸手摸进外套内兜。
掏出两包用油纸裹着的奶糖，纸面上印着洋文商标。
他递到王文燕面前。
“给你的。我跟二哥周末去深水埗进货顺路捎的。比墟里杂货铺的奶味重。”
王文燕“呀”了一声，连忙接过来。
指尖捏着油纸包，还带着点体温。
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，奶香味顺着舌尖漫开，甜得眯起眼睛。
“真好吃！”她鼓着腮帮子，“你们真去深水埗啦？也不说带我去玩，下次我要告诉阿妈讲，你们都逛什么了？那边是不是比元朗墟热闹多了？”
王文圣嗯了一声，脚步没停。
“一条街全是铺子，卖什么的都有。”
“不光有奶糖。还有磁带。罗文、许冠杰、邓丽君，最新的歌都有。靓封的，音质跟正版差不了多少。”
王文燕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脚步都停住了。
“磁带？！”她捂住嘴，压着声音，“你们买磁带了？是不是能给我听？墟里声叔那儿要十五块一盒，我攒了好久才攒十块！”
王文圣左右扫了一眼，路上都是赶路上学的学生。
他拉着王文燕往路边人少的拐角走了两步。
“想听随时拿。不用你花钱。”
“还有件事找你。你在学校帮我卖磁带。靓封的十二块一盒，白版十块。卖出去一盒，给你提一蚊钱。赚的都是你的。”
王文燕掰着手指头数了两下。
她们班四十个女生，至少一半爱听歌。
卖十盒就是十块，够买一件碎花衬衫了。
她眼睛越亮，又有点犯愁。
“可是被训导主任抓到怎么办？陈sir可凶了，抓到要没收还要罚站。”
“偷偷卖。”王文圣说，“下课跟关系好的同学说。先接预订，让她们第二天带钱来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不用随身带一大堆，不容易被抓。”
“卖得好，以后新磁带出来，第一个给你听。”
王文燕咬了咬嘴唇，重重点头。
“行！我干！”
“不过你得答应我，最新的歌必须先给我。还有提成的事绝对不能让阿爸阿妈知道。”
“放心。”王文圣点头。
他从书袋侧袋拿出两盒磁带，还有一张折好的歌单。
歌单是昨晚抄的，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首歌名，按歌手分好类。
“这两盒是样品，一盒罗文，一盒邓丽君。你拿去给同学当样品。”
“这张是目录，要什么磁带报给我。明天把钱带来，我带货给你。”
“记住，统一定价。靓封十二，白版十块。别卖乱了。”
王文燕小心翼翼接过来，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磁带封皮是手写的美术字，套着透明塑封，摸起来滑溜溜的，跟墟里卖的一模一样。
她赶紧塞进书袋最里面的夹层，按了又按，生怕掉出来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！”她满脸雀跃，“我今天就去跟她们说！保证卖个十几盒！”
说完蹦蹦跳跳往前走，脚步比刚才轻快不少。
王文圣跟在后面，脚步平稳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预备铃刚好叮铃哐啷响起来。
陈sir背着手站在大门正中，脸黑得像锅底。
几个偷偷改了校服裙的女生，低着头贴着墙根溜，生怕被他盯上。
王文燕冲王文圣使了个眼色，一溜烟扎进女生堆里，没影了。
王文圣拎着书袋，往教学楼走。
红砖走廊里闹哄哄的，学生们涌进涌出，打招呼的、追闹的、抄作业的，乱成一团。
墙上的公告栏新贴了中五会考倒计时，红笔写的“一百四十六天”，格外扎眼。
中五甲班的教室，已经闹开了锅。
张景耀站在桌子上，正眉飞色舞讲周末看的电影，围了一圈男生听。
陈德昌坐在座位上，低头擦桌子，摆课本，一如既往地早到。
林少明靠在窗边，拿着袖珍收音机，嘴里哼着歌，脚跟着节拍晃。
赵启贤翻着英文杂志，坐姿笔挺，跟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。
邓振邦坐在最后一排，闭着眼补觉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王文圣放下书袋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他掏出课本摊在桌上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没急着找人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老先生戴着厚眼镜，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，讲得慢条斯理。
底下一半人走神，一半人睡觉。
张景耀在课本底下藏了本武侠小说，脑袋埋得低低的。
林少明的袖珍收音机藏在袖子里，假装撑着头听课，肩膀轻轻晃。
王文圣坐在座位上，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划着。
黑板上的公式落进眼里，没怎么往心里去。
“铛——”
下课铃一响，老先生合起课本就走。
教室里瞬间炸了锅。
“走走走，走廊抽烟去！”
“厕所厕所！憋死我了！”
男生们呼啦啦往外涌。
王文圣站起身，冲张景耀几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走，走廊尽头说点事。”
张景耀愣了一下，把小说往抽屉里一塞。
“什么事？神神秘秘的。”
林少明好奇地凑过来。
陈德昌擦了擦手，赶紧跟上。
赵启贤合起杂志，挑了挑眉，也站了起来。
邓振邦揉了揉眼睛，闷声跟着走。
五个人挤到走廊最尽头的拐角。
这里靠着楼梯间，平时少有人来，说话方便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，带着点操场上的煤渣味。
“什么事啊阿圣？神神秘秘的。”张景耀先开口，身子往墙上一靠。
王文圣没废话，从书袋里拿出两盒磁带，递到几人面前。
一盒白版，裸着卡带，白白净净。
一盒靓封，带着透明塑封和手写封皮。
“我跟我二哥，周末去深水埗进了批磁带。”
“音质没问题，tdK带基录的，跟墟里卖的一样。墟里靓封卖十五，白版卖十二。”
“我打算在学校里卖。靓封十二，白版十块。比墟里便宜二三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