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完。
王文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,等了两分钟,才抬手敲了敲东屋的门:“大哥,大嫂,睡了吗?”
“没呢,进来吧。”王文国的粗嗓门传出来。
王文圣推门进去。屋子不大,二十平方左右,墙角立着旧衣柜,桌上摆着算盘和皱巴巴的账本。王文国正坐在桌前扒算盘,眉头皱得紧。
“阿圣?有事啊?”
陈翠翠坐在床边缝小被子,见王文圣进来,停下手里的活:“阿圣来了,快坐。”
王文圣在桌边坐下,扫了眼账本:“今天菜卖得不好?”
王文国哼了一声:“还行。就是对面新开的摊子压价,一斤菜便宜一毫,抢了不少生意。”
王文圣等了两秒,才慢慢开口:“大哥,大嫂,我今儿听二哥说,他昨天去深水埗那边,看见工业区的盒饭生意特别火。长沙湾那边,工厂一栋挨一栋,工人好几千。中午下班,卖盒饭的推车往路边一停,不到半个钟头,一车饭就卖光了。”
王文国愣了一下:“盒饭?咱们元朗哪有那么多工人。”
“怎么没有。”
王文圣语气平稳,“屏山那边,田氏化工加上周边的制衣厂、五金厂,工人就有一两千。元朗工厂大厦里,十几家小厂子,也有好几百人。加起来快三千人了。这些工人,中午吃饭要么带冷饭,要么跑老远去茶餐厅。茶餐厅一份碟头饭要四五蚊,普通工人舍不得天天吃。”
“我想着,咱们家要是做盒饭,推去工厂门口卖,说不定比卖菜强。”
王文国皱着眉,摇了摇头:“卖菜好好的,瞎折腾那个干啥。咱又没做过,万一卖不掉,米啊肉啊全砸手里。”
“大哥,你算笔账。”王文圣不急不慢,“一盒盒饭,米饭加两个菜,一荤一素。成本一蚊八,卖三蚊钱一盒,比茶餐厅便宜一半。一盒净赚一蚊二。一天哪怕只卖五十盒,也能赚六十蚊。一个月下来,一千八。”
“一千八?”
王文国眼皮一跳。他现在起早贪黑卖菜,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赚一千出头。
他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扒拉起来:“一蚊二一盒,五十盒六十……一个月三十天,一千八……”
算盘珠子越扒越快,眉头却越皱越紧:“账不能这么算。哪能天天卖五十盒?万一没人买呢?再说了,推车、保温桶,那不都是钱?还有你大嫂怀着孕呢,我一个人,又要买菜又要做饭又要卖,忙不过来。”
陈翠翠这时轻轻开口了:“做饭我能行。”
她摸着肚子,抬头看着王文国:“切菜备料我都能干,你炒菜就行。我在家焖饭、洗菜、切菜,都不费力气。总比天天跟着你去菜市场站一天强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。”王文国瞪了她一眼,语气却软,“你怀着孩子呢,累着怎么办?”
“累不着。”陈翠翠小声反驳,“在家坐着摘菜切菜,能有多累?再说了,前期少做点,一天做个三十盒二十盒的,试试水,卖不完咱们自己吃,也亏不了多少。”
她说着,看向王文圣:“阿圣,你说是不是?”
“是这个理。”王文圣点头,“先试三天,一天做三十盒。卖得好就加量,卖不好就停。米菜都是家里常用的,浪费不了。”
王文国没说话,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着。
“那……推车怎么办?保温桶呢?”他闷声问了句。
“推车简单。二舅工程队里有旧钢管、旧木板,找师傅焊一个就行,二三十蚊。保温桶买两个二手的,墟里旧货摊就有,一个三四十。加起来一百蚊钱撑死了。就算生意不成,推车能改了放菜,保温桶能留着家用,亏不了。”
一百蚊。这个数,王文国能接受。
他又扒拉了两下算盘,抬头看陈翠翠:“你真觉得行?真要是干起来,你可有的忙了。”
“我不怕累。”陈翠翠眼睛亮了,“只要能赚钱,累点算什么。以后孩子出生了,在家也能照看孩子。”
王文国又沉默了几分钟,终于一拍桌子:“行!那就试试!明天我先去屏山工厂大厦那边转转,看看人家有没有卖盒饭的,都卖什么价,工人爱不爱吃。摸清楚情况,咱们再动手。”
陈翠翠一下子笑了:“哎!我今晚就想想菜式!梅菜肉饼肯定要有,工人爱吃,顶饱。再整个豉汁炒通菜,便宜。还有叉烧炒蛋,香。”
“别急。”王文国瞪了她一眼,语气却松快了不少,“先去看了再说。”
王文圣又补充了几句:“大哥,你明天去看,多留意这几点。第一,看工厂的下班时间,几点到几点是高峰。第二,看工人的口味,是爱吃咸点还是淡点,分量要多大才够吃。第三,看看有没有差佬管,要是有人查无牌摆摊,就换个地方。”
王文国点点头,随手拿铅笔在账本边角记了几笔:“放心吧,你大哥我在元朗混了这么多年,这点事还能办不明白?”
聊到这儿,事情基本定了。王文圣又坐了会儿,跟大哥聊了几句菜式定价——一荤一素三蚊,两荤一素三蚊五,米饭免费加,例汤免费送。
王文国一边听一边点头,算盘扒得噼里啪啦响,越算眼睛越亮。
又聊了十来分钟,王文圣起身告辞:“大哥大嫂,你们早点歇着吧。”
“哎,好。”王文国也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,“今天多亏你过来跟我们说这个。不然你大哥我,还守着菜摊死磕呢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说这个干嘛。”王文圣笑了笑,“先试试,不行就当玩了。”
“肯定成!”陈翠翠在后面接了一句,语气很笃定。
第二天一早,王文国就悄悄起了床,没惊动媳妇,揣了个本子,踩着单车就往屏山方向去了。
陈翠翠醒的时候,身边已经空了。她摸了摸身边的床单,还有点余温,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而另一边,王文圣也早早起了床。吃完早饭,趁爸妈不注意,悄悄溜进二哥房间,从床底下的纸箱里拿出二十盒磁带,塞进书袋里。
“都拿精翻的?”王文林叼着牙刷,含糊地问。
“不,一样十盒,先试试水。”王文圣拉上书袋拉链。
“行。”王文林点点头,“我今天带二十盒白卡,十盒精翻。提成怎么说?”
“工友的话,卖一盒提一蚊。先把口碑做起来,以后量就大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